姬澡雪注视很久,这种妖她也没见过,莫非是半妖?
善解带着部下去勘察妖怪,姬澡雪身份身为医师自然是要去帐篷里看病人。
郇熟已经和她叨叨一阵病人的信息。一掀开帘子,里面乌泱泱一大片,仿佛望不到头,她一怔,小心找落脚点。
姬澡雪问:“这病传染性高吗?”
郇熟答:“说来很是奇怪,此病说传染确实传染,说不传染也不传染,仿佛病有意志,会传染自己想传染的对象。我与医者们接触至今尚未有影响,而大多发病者都是曾经同村或同业者,相熟者染,不熟者不染。”
姬澡雪凝眸,奇道:“怪哉……”
她低头,与一双重瞳对视,仿佛梦回朔晦一般,不自觉念了它的名字。
那人闻声眼珠动了动,张开口,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吸。
即便是见了很多妖的姬澡雪也不由吓了一大跳,好在她调整速度很快,没有显露神色。
那张嘴里牙齿几乎掉尽,本来红色的血肉溃烂,长出如蟾蜍皮肤的脓包,此时他张动嘴,有一个泛着光的包一下炸开,脓水涌出,因为躺着便流到了食道,他猛然呛住,犹如上岸鱼一样在地上抽搐。
更可怕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扑上来。
姬澡雪蹲下身,帮他止住咳,之后探他脉象,又取来一小刀轻轻划开皮肉,流出的血液不是红色,是墨绿色。
仔细看他的眼睛,并不是朔晦那样的形状圆滑的瞳,瞳圈边坑坑洼洼,分辨后才发现那是一团不正常的脏物,因肝经疏通不了淤堵此处的污浊。
形也伤,气也伤,血也败,连味也到了腐烂的地步。从涣散的眼神上,也可窥见精神状态能有多差。
此一现象,病入膏肓。
姬澡雪微微蹙眉,此时心想地却是:这明明是妖会生出病,怎么会生在人身上?
所以方一见,才会震惊。
她又往里走。十几位医师穿梭其中,熬药也在里面熬,与恶臭混浊在一起,几分恶心,几分清爽。
针的、灸的、喂汤药的、改汤药在争论的,这些医师都很忙,没人注意到她。
按照以往,这种情况姬澡雪是不会救的,她没那么伟大,她知道自己是个有限的人。
可能对于很多人来说医者仁心,见到有病的人就要出手相救,其实对于姬澡雪来说不是的。
严格来讲救人分为两种:一种救了人自己没事,一种救了人自己搭进去了。
前者是真的牛,后者就显的自不量力。
现在这种情况,这种数量,任是姬澡雪再有本事,也无能为力全部救下。
许多人不知,接触的病人越多医师身上的病气就越重,如果上一个病气未除去就染上下一个,久而久之,医者也会不自医。
所以有一句话是每个师傅都要告诉徒弟的——
不自医者,不配为医。
也就是说,不能保全自己的情况就不要去逞能,反之则是庸医。
起初姬澡雪还觉得自己会了医就应该救,但是经历多了,她才发现原来这句话流传下来不是没有道理。
病人都是不自爱的人,他们造的孽报应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们的因果,你未在求助的情况下去救,叫做触犯因果。
如果求助,也可以选择救与不救,这与道德无关,因为真高明的医师知道你这人值不值得他救,倘若轻易接了你的请求救好了,之后你又不老老实实修复,还损害身躯,浪费他一份力,太可惜。他这一份力不如去救更有福报的人、更值得的人、更有价值的人。
医师救人,可是在拿自己的气血补给病人,指望一个人救千万个,不可能的,除非每个人都知道要救自己,而不是把希望强加在任何人身上。
但姬澡雪遇到的病人大多并不会懂得这样的道理,渐渐她也明白了“活该”二字,也明白了自己拯救他人命运的假慈悲多么可笑。
她不是没被骂过,但也能理解,病急乱投医么,但话又说回来,你病急又不是我整的,你跟我吼什么,说了你又不信,难道非要我舍己为人、无私奉献才算善?如果真那样被人们高高挂起成美德,祸害后人医师,她宁愿做恶。
失了本质,唯有颠倒之法可救。
她的心情随着思路豁开,起初的一点惊骇也被洗干净了。
宽广的帐篷里穿梭许多蒙面的医者,郇熟一番安排,她与这些医者就在外面交流了起来。
原来这些医者来自各个地方,所学门派皆不同,理论也有些差别,恐怕早有交流,也早结不快,刚说几句,有的人就开始冷嘲热讽对方。
姬澡雪一直在听。
有好几人前前后后劝说几句,大致意思是:并非有人对错,只是的方式不同。真要评判医者,其实很简单,能治好人就行了,光是吵来吵去没有意义,浪费救治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