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苏瑶撑着伞走进集团大楼时,雨刚停,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笑容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早……早上好。"
苏瑶点头,没有多想。电梯里,两个她不认识的同事看见她进来,原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低下头看手机。电梯在十六楼停了一下,又上来几个人,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忽然变得拥挤而沉默。
苏瑶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到她走进战略部的大办公室。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原本嘈杂的办公区,在她推门的瞬间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人迅速低下头,有人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端着杯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茶水间走。
苏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的工位上,站着一个行政部的同事,正在往纸箱里装东西,装她桌上的文件、她的水杯、她养的那盆绿萝。
"苏瑶……"那个同事看见她,手一抖,差点打翻箱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人资部让我来帮你收拾的,说你……要搬到十七楼。"
十七楼。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楼是总裁办的楼层。但那不是升迁,在恒宇集团的语境里,十七楼只有一个角落,是给"待处理人员"的。
"为什么?"苏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你……你看内网。"
苏瑶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那封被置顶的通报邮件,标题是加粗的红色,《关于战略部员工苏瑶重大数据失误的处分通报》。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经审计部门核查,战略部核心分析师苏瑶,在新兴市场投资预判项目中,因数据模型计算失误,导致集团对目标市场的投资预判出现重大偏差,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约四百万元……经集团研究决定,对苏瑶予以降职处分,调离核心岗位,留岗察看六个月……"
四百万元。
苏瑶盯着那个数字,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上周五,王建平让她提交的"新兴市场投资预判"数据。当时她做完了模型,交给王建平复核,王建平说"放着我来报",她就没有再过问。
现在,那个模型里,多了三个"失误"的参数。
而那份她亲手写的《风险分析报告》,关于恒远供应链的那份,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人提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键盘声、脚步声、空调的嗡鸣,以及那些压低了却还是飘进她耳朵里的议论:
"听说她数据算错了,害公司亏了几百万。""平时那么傲,原来也不过如此。""我还以为她要升了呢,结果……啧啧。"
苏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王建平的办公室走去。
王建平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瑶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王建平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进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苏,我正要找你。"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沉痛得恰到好处,"这件事,我也很难过。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一直是我最看好的下属啊。"
苏瑶看着他,一字一句:"王总,我的模型没有问题。数据是您报上去的,我没有改过任何一个参数。"
"小苏,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建平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模型是你做的,数据是你算的,我不过是帮你递交了一下。审计组那边,白纸黑字,都是你的签名啊。"
苏瑶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份模型,我交上去之前,每一个参数都验证过三遍。为什么会多出三个失误的参数?"
王建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一个痛心疾首的长辈:"小苏,我本想保你。审计组来查的时候,我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但你也知道,这件事闹得太大,集团高层都惊动了……四百多万的窟窿,总得有人负责。你,你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做事,细心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你放心,等你过了这阵风头,我会找机会把你调回来的。你还年轻,路还长,别灰心。"
苏瑶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张温和的、充满关怀的脸,忽然想起那天在档案室里,她写下的那句话:当一个人要求你调整数据时,他调整的从来不是数据本身,而是你的底线。
而现在,她没有调整数据,但有人替她"调整"了。
她忽然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