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咖啡,是十七楼茶水间里最烫的一杯。
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准时出现在茶水间,接一杯滚烫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端回工位,趁热喝完。行政部的同事说,苦的东西伤胃,劝她少喝。苏瑶总是说:"不苦。"
她没说出口的是:比起胃里的苦,她更需要这份滚烫。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报以凉意的季节里,一杯烫手的咖啡,是她能握住的最真实的温度。
下午三点,是总裁办最安静的时候。李姐通常在午休,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盹,走廊里没什么人。苏瑶喜欢这个时间,她可以不用端着"待处理人员"的自觉,在茶水间多站一会儿,看着窗外楼群之间的天空发一会儿呆。
半个月了,她已经习惯了总裁办的节奏。习惯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把档案室的灯打开,把昨天的进度记在笔记本上;习惯了中午在工位上吃外卖,听着走廊里别人的谈笑声;习惯了傍晚最后一个走,把茶水间的咖啡机关掉,把灯一盏一盏熄灭。也习惯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假装没看见的。
她把这些目光一一收下,像收下一封封没有署名的信,不拆,不回,也不扔。
今天,她推开茶水间的门时,听见里面有人。
是几个她认识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苏瑶被调到总裁办去了。"
"早就听说了。啧啧,当初在战略部多风光啊,开会的时候把周总的脸都气绿了,现在好了,去端茶倒水了。"
"我就说她太傲了。你说她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天天跟数字打交道,情商那么低,能走多远?这不,摔惨了吧。"
"听说她还连累公司亏了好几百万呢。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数据都能搞错……要我说啊,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可不是嘛。听说她连个求饶都不会,处分下来那天,硬是没掉一滴眼泪,还跑去审计部理论……啧啧,死要面子活受罪。"
"要我说,她活该。你们是没看见她以前在战略部那个样子,开会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连王总的话都敢顶……风水轮流转,这下好了,轮到别人看她的笑话了。"
"诶,你们说,她会不会哭啊?我听说她这种平时越冷的人,哭起来越吓人。"
"谁知道呢。反正要是我,我肯定哭。几百万啊,换我早就辞职不干了,还留在公司受这个气?"
苏瑶站在茶水间的门口,握着那杯咖啡。
杯壁的热度透过纸杯,一路烫进她的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那些人的嘴里滚来滚去,像一颗被反复咀嚼的、无味的瓜子壳。每一句话她都听清了,每一个字她都记下了,"太傲""书呆子""搞错数据""死要面子""活该"。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绕开。
她端着咖啡,从茶水间门口走了进去,从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人身边,径直走过。脚步声很轻,裙摆擦过空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茶水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前同事,苏瑶认得她们,战略部的两个数据分析员,还有一个是市场部的小助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着嘴,端着杯子,僵在原地。有人手里的马克杯倾斜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苏瑶没有看她们。她走到咖啡机前,又接了一杯,然后转身,端着两杯咖啡,从她们面前走过。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她走出茶水间,身后才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惊魂未定的议论声:"……她、她刚才是不是听见了?""应该没有吧……她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啊。""完了完了,她不会去告状吧?"
苏瑶没有告状。她也没有生气。
她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工位,把其中一杯放在旁边桌子的空位上,那是李姐的位置,李姐今天请假了。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捧起那杯滚烫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些人说她"太傲",说她"情商低",说她"死要面子"。可她们不知道,她今天早上刚替那个市场部的小助理挡了一件事,小助理把一份错误的访客名单发给了前台,差点耽误一个重要会议,苏瑶发现了,没声张,默默改掉了。她们也不知道,她昨天下午帮那两个数据分析员找回了她们弄丢的季度报表,那份报表就压在档案室的角落里,落着灰,她翻了两个小时才翻出来。
她做了这些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需要她们感激,她只是觉得,举手之劳的事,做了就做了。
她只是没想到,在那些人的嘴里,她依然是那个"太傲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