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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第2页)

"老汉不饿。"老头在灶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出去,旧甲胄上的铁片碰在石头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头一年到骊山那年,也遇过断粮。那回断了九天。头三天,人还能走。第四天起,腿就软了,夯土的杵杵不动。第六天——"

他停了一下。

"第六天,工头下了令,死的人不许抬出去,就地埋在新夯的土底下。说是省事,实则是没力气抬。"

林晚没说话。她端着那半碗凉透的稗子汤,手指头收紧,把那碗握得发烫。

"这一回,"王伯拿眼睛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比那回,还难。那回好歹只是粮道慢了几日,总会到的。这一回,"他把三个字咬得很重,"是收归有司。是锁在仓里头,你看得见,但却摸不着。"

林晚把碗里的汤一口口喝完了。稗子的涩味在舌根散开,带着一股陈年霉腐的底味。她没皱眉。她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很平:

"我知道。那我明天试试。"

"试什么?"

"他不许我出伙房,不让我碰界内的东西。但他没说不让我——在伙房里头、用他画了筹的料、做他规定的那几道菜。"

王伯抬头看她。

"他给我一升稗子,"林晚说,声音极轻,极稳,"我就用一升稗子,想办法让这三万人里头,哪怕一个人——多喝一口稠的。"

老头看了她半晌,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了伙房。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她坐在灶前,把那升稗子翻来覆去地看、地捻、地闻。稗子颗粒极小,淀粉含量低,煮成饭是散的,煮成粥是稀的,这是天底下最顶不了饿的杂粮。可它到底还是粮食。它到底还能被磨、被舂、被发酵、被煮。她脑子里转的全是灶上的事——能不能把稗子舂得更细一些,多滤出一点淀粉;能不能拿灶灰里的碱水,把稗子面调出一点筋性来;能不能在熬粥的时候,把锅边那一层米油刮下来、攒够了一碗、留给最弱的几个人——

她想着想着,忽然停住了。

她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全部的思考,都挤在一升稗子这么一丁点东西里头。她的脑子还在转,还在算,还在想办法,可她的天花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按在了一升稗子的高度上。她以前开馆子,哪怕最难的时候,至少还能换菜、换配方、换做法——路是活的。可现在,路被人一刀一刀地切断了。不是有人恨她——是有一个叫"粮道"的东西,比任何人的恨都硬、都冷、都不可撼动。

这才是最叫她窒息的。

不是她不会做菜。是她会做,却什么都做不了。

脑子里那行篆字,在她即将迷糊过去的时候,极轻地闪了一下。还是那句——

【主线遭遇阻断性事件,进度停滞。当前进度61130000。】

【提示:真正的食材,往往藏在最难的地方。】

林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荒唐。

"最难的地方,"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这一回最难的地方,不是食材。是——我连给谁煮、拿什么煮、站在哪里煮,全不由我。"

那行字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炭,彻底凉了。

她靠着灶壁,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外头的风灌进伙房的门缝,吹得火塘边那堆冷灰微微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远处,工地的某个角落里,隐隐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在嗓子眼里的哭声——大约是谁家的人,今夜没有熬过去。

进度六百一十一,纹丝不动。

三万人。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稗子汤。军需官的杌子。军需官的笑。

以及王伯那句话——"这一回,比那回,还难。"

她在黑暗里,把那升稗子的最后一粒,用舌尖抵在牙齿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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