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里,药香氤氲。
苏蘅把最后一味白豆蔻扔进药罐,拿蒲扇扇着文火,一边指挥甘草:"杏仁记住了,宁可捣碎,不可久煎,辛开之气最怕火。豆蔻也一样,后下,最后半炷香。"
甘草一边记一边问:"师姐,为什么是三仁汤呢?苡仁、豆蔻、杏仁,三仁……"
"湿温这个病,邪在气分,湿热交蒸。"苏蘅盯着火候,"湿是阴邪,最怕两样东西——怕气行,怕水道。杏仁宣上焦肺气,肺气一开,如揭锅盖;豆蔻畅中焦脾胃,脾一转,湿自化;苡仁渗下焦湿热,从小便走。上中下三焦一齐动,湿热才有出路。"
她拿扇柄敲了敲药罐:"治病的关键不是消灭邪气,是给邪气开门。门关着,你在里面放火,房子会炸。"
甘草似懂非懂:"那……为什么不发汗?伤寒不都发汗吗?"
"问得好。"苏蘅赞许地看他一眼,"湿温三禁,第一禁就是汗法。湿邪黏腻,汗发不透,反把热憋在里面。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你想晒干一床湿棉被,用大火烤,外头焦了,里头还是湿的,还冒霉气。得通风,慢慢阴干。"
"湿温三禁还有呢?"
"禁下。大便溏稀的人,再泻就伤正了。第三禁是滋阴——湿还没去就滋腻,等于往泥潭里倒油。"苏蘅把药滤出来,琥珀色的药汁注入碗中,"记住了?这三条,山下多少大夫栽在上面。"
甘草捧着小本本,满眼崇拜:"师姐,你懂得好多……"
"废话。"苏蘅端起药碗,"我偷喝了师父三年的藏书,白喝的?"
病人灌下药汤,已是午后。
如苏蘅所料,到了未时,热势果然开始攀升。病人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又开始说胡话:"茶……我的茶……别动我的茶……"
家属急得直转:"神医,这、这正常吗?"
"正常。"苏蘅坐在门槛上嗑着炒杏仁,"湿温就像拉锯战,药进去了,正邪开始打架,热势还会冲一冲。看今夜。"
"看今夜?"
"今夜是分水岭。"苏蘅吐出杏仁壳,"药对证,后半夜热势就缓;药不对,天明前会更凶。"
这一夜,灵兰谷很多人都睡不着。
大师兄李崇正在茅厕里第七次温习《汤头歌》时,收到火堂弟子递来的消息,冷笑一声:"由她折腾。湿温七日、神昏谵语,就是师父们出手也不敢打包票。三日后,看她自己滚下山。"
而药庐里,苏蘅守着炭炉,听了一整夜病人粗重的呼吸声。
天蒙蒙亮时,甘草提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姐,热……退了吗?"
苏蘅给病人搭了脉,又看过舌苔,摇摇头:"没退。脉还是濡数,苔还是腻。"
第一日,无果。
第二日,再进一剂。午后热势依旧攀升,病人的谵语甚至更严重了,几次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家属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