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紧紧的。他想伸手把晏辞扶起来,想把人抱到床上去,想给他药,想让他不再痛苦。可他不能。他要让晏辞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卑微,记住——只有他才能救他。谢临渊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脚边的人。晏辞还在求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那份骄傲,那份惊才绝艳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子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玉碎瓦全晏辞抱着谢临渊的腿,哭了很久。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断断续续的抽噎声。白梅信香还在一阵阵往外渗,甜腻得让人窒息,可晏辞的意识却在这一刻,忽然清醒了。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本能的渴望,只剩下刺骨的冷。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紧紧攥着谢临渊的衣袍,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地毯的纤维,磨得指尖生疼。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可就是这只手,刚才却在冰冷的金砖上磨得满是血痕,卑微地朝谢临渊爬去。晏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在干什么?他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是晏辞,是那个骄傲了二十年的晏公子!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像一条狗一样,抱着别人的腿,摇尾乞怜?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比信期的痛苦更让他无法忍受,像是有一把刀在心里来回搅动,割得他生疼。他知道谢临渊要的是什么。那个人在用这种方式磨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把他的骄傲碾碎,让他学会低头,学会依附,学会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可他办不到。他不是一条狗。他是晏辞。晏辞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可他浑然不觉。他猛地松开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谢临渊。"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可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着,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力量。谢临渊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刚才还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一样蜷缩在他脚边的人,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谢临渊眉头微蹙,下意识朝他走近一步。"站住。"晏辞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谢临渊的脚步顿住了。晏辞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还在发抖,身体还在发烫,信期的痛苦还在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浑身的骨头缝里像灌了烧红的铁水,灼得他一阵阵地抽搐。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着。他的头发早就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尾殷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子混着汗水往下淌。身上那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上面还留着他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子。他这副模样狼狈透了。可就是这样狼狈的他,眼神却亮得惊人。晏辞抬起手,拔下了头上唯一一根发簪。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素银簪子,没有雕花,没有镶嵌,簪身细长,簪尖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握着簪子,指尖在簪身上微微发抖。这根簪子是嫡母留给他的。嫡母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首饰,戴了几十年。后来晏辞渐渐长大,到了束发的年纪,嫡母就把这根簪子亲手插进了他的发髻里,笑着说他戴起来比她自己戴好看。从那以后,晏辞就一直戴着。哪怕在国子监隐姓埋名、刻意扮寒酸的那两年,他也没有换过这根簪子。哪怕庶兄晏明轩夺走晏家、将他逐出族谱,他也没有放下这根簪子。哪怕嫡母被晏明轩逼死、他跪在雨中哭了一整夜,他也紧紧握着这根簪子,像是握着母亲还残留的一丝温度。嫡母生前总是说:"阿辞,你性子太烈,跟你父亲一个样。娘不指望你封侯拜相,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可嫡母后来也知道了——晏辞是坤泽。一个坤泽,在这个世道里,想要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比登天还难。但嫡母从来没有因此嫌弃过他。她只是偷偷找了大夫,给他开了抑制的药方。她只是在他每次从东宫回府的时候,仔细地端详他的脸色,轻声问他累不累。她只是在旁人夸他"少年才俊"的时候,笑得很勉强,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担忧。她知道坤泽的身份是一道枷锁。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