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他以为。外头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隔壁殿里,谢景辰还在哭,一声接一声,响亮得刺耳。晏辞躺在那儿,眼泪流干了,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又变回了那口枯井。空的。什么都没有。连恨都没有了。恨比爱费力气,他现在连恨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彻底崩溃谢临渊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太子不能没有生父,你哪里也去不了。这辈子,你只能留在朕的床上。"晏辞愣住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愣——是意识忽然断了的愣。像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弓弦,忽然从中间断裂,两头弹开,中间只剩虚无。他保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眼睛望着谢临渊,嘴微微张着——张了几息,没有合上。然后他把头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听到的话。不是不能理解,是身体拒绝理解。身体比脑子更先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以它用"愣住"来拖时间——拖那几息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最后的安宁。然后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先是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痉挛。嘴角抽搐了一下,往上翘了半寸,僵在那里。然后他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些——嘴角从痉挛变成了咧开,嘴唇往上扯,扯出一个弧线。那个弧线看久了让人觉得后脊发凉。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呵"。不是笑。是从喉咙深处被气流推出来的闷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着换最后一口气,气体从喉咙口挤出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被水泡过的质感。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不像人在笑,像一只被夹在捕兽夹里的困兽在嘶嚎。刺耳的,尖锐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撕裂的那种。笑声撞在寝殿的金砖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在整个殿里打着旋。殿外的宫人听见了,个个面如土色,咬着嘴唇不敢动。她们听过哭声,听过惨叫,听过骂声——她们没听过这种笑。这不是人应该发出的声音。这是人彻底碎了之后,碎片砸在地上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但那不是哭——哭是有声音的,哭是会抽泣的。他没有。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跟眼睛往里进了沙子一样,生理反应。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朵朵水痕。他还在笑。笑到嗓子劈了,笑到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从"呵"变成了"哈",又从"哈"变成了"啊",最后变成了不像笑声不像叫声的、单纯的嘶吼。谢临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灌了铅。他想上前——他把一只脚伸出去了。但他动不了,因为晏辞的眼神。他从未见过晏辞露出这种眼神。不是恨——恨是他熟悉的,他承受得了。是彻底的、直接的、像黑洞一样能把光都吞进去的——虚无。然后晏辞动了。他一把抓起床头小几上的玉枕——那是谢临渊给他垫腰用的,冰凉的、沉甸甸的,镶着金线雕着如意纹的玉枕——用尽了所有力气砸向谢临渊。不是瞄准的砸,是抓起来往外甩的砸,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就是要砸,就是要把身边所有东西都砸出去,把所有能砸的都砸碎,就像别人把他砸碎了一样。玉枕擦过谢临渊的肩膀,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崩碎了一大片,碎玉飞溅,划破了晏辞的手背,血珠子滚在褥子上。谢临渊的肩膀被打偏了,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他下意识偏头,碎玉从他脸侧擦过,在他的下颌上划出了一道很细的血口子。他没有躲——不是因为躲不开,是因为不敢躲。他怕他一躲,晏辞就再也不往他身上砸任何东西了。他快速上前一把抓住晏辞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在发抖:"阿辞——你冷静——"话没说完,一口滚烫的腥甜喷在他的脸上。晏辞喷出了那口血。不是嘴角溢血——是从嗓子眼深处猛然涌上来的,喷溅状的,暗红色的,热得烫手。血溅在谢临渊的眼睛上,溅在他的嘴角上,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的瞳孔骤缩,一把捞住晏辞软倒下去的身体。怀里的人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喉管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咕噜的混着血泡的声音,眼睛还是睁着的,但瞳孔已经散了。"太医!"他吼,嗓子劈得跟刚才晏辞的笑声一样惨烈,"太医——"太医跌跌撞撞地赶过来的时候,寝殿里一片狼藉。碎玉散了一地,金砖上溅着一滩暗红色的血,晏辞正躺在龙床上,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丝。谢临渊坐在床头,身上还是刚才那件沾了血的龙袍——没换,一直穿着,血已经干了,暗褐色的,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他在发抖。不是在哆嗦——是那种整个脊背都在痉挛的剧烈的抖动。他低着头,把脸埋进晏辞的发顶里,抱着失去知觉的晏辞,手臂紧紧箍着那副瘦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