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陷在无形的泥沼里,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管家(20完)“戚管家……”他含混地唤着,声音碎在风里,只盼着那抹青灰色的身影能回头看他一眼。终于,戚管家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那么温和,却蒙着一层看不清的雾,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季凡刚想迈步,风突然变大了,雾气翻涌着把他裹住。他挣扎着,却看见戚管家身后慢慢走出两个人。穿月白旗袍的母亲,鬓边别着一朵素白茉莉。还有楚夫人,依旧是那件藏青缎面的旗袍,眼神冷傲,却带着一丝疏远。他们三个人就站在雾里,隔着朦胧的距离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季凡急得想哭,想冲过去拉住他们,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风越来越大,推着他往后退,而他们的身影慢慢转过身,朝着雾更浓的地方走去。“妈妈!戚管家!”他终于喊出声,声音嘶哑。他拼尽全力想追上去,风却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把他推开。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道身影一点点变淡,融进茫茫白雾里。戚管家的青灰色身影先消失了。接着是楚夫人的藏青色。最后只剩下母亲的月白色身影。她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暖得让人心疼。“回去吧,小凡,好好活着。”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妈妈爱你。”话音刚落,母亲的身影也变成点点微光,散在了雾里。季凡猛地睁开眼睛,胸腔里还憋着没说完的呜咽,眼泪却来不及掉下来。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海浪声,还有船舷碰撞的声响。他还没回过神,就被身后拥挤的人群猛地一推,踉跄着摔下船梯,重重跪在了松软的沙地上。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心里的空落落。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陌生的码头,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匆匆忙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或焦急的神色。雾还没散,带着咸湿的海风,黏在脸上,凉得刺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梦里的告别还清晰得像就在眼前。母亲的声音,戚管家温和的眼神,楚夫人疏离的微笑,一一在脑海里回放,让他浑身发冷。他就那样跪在沙地上,双手撑着微凉的沙子,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载他来的船已经渐渐驶离码头,带着他最后的念想,消失在雾蒙蒙的海面上。四周的人声,风声,海浪声,都像隔了一层屏障。他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悲伤,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时隔这么多年,季凡仍旧会在某个夜里,梦见那一幕。母亲死了,死在了宋青青手里。楚夫人死了,和父亲同归于尽。戚管家也死了,死在了那座困住他的大宅里。六十年过去,大晏国早已不是过去时那般混乱。人们安居乐业,再也不用害怕什么。季凡年纪大了,八十七岁的高龄不便去看守宅院。那里现在是景区,供游客参观。季凡作为季陈最唯一活下来的后人,自然继承了这座价值三亿的大宅院。他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把戚管家的屋子和母亲屋子保护起来后,其他的地方开放出去参观。而他便守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时常被人当做大宅院里的清洁工。季凡并不介意。他没有孩子,一辈子未婚。年轻时,他也去找过简封灿。但他失忆了,和一位女子成家,还养育着孩子。季凡没有打扰他们,默默离开了中都,回到了望都季家。这里留着太多回忆,他割舍不开,也无法走出来。有时夜里风轻抚窗格,他都会仔细听听,是不是故人归来过。可听着听着,又不自觉走到屋外,看着游廊下的月色,还是独自一人。只是风大了,吹得眼里流泪。次日一早,季凡早早起床,和往常一样去门口开门,放游客进来参观。他多半时间都在门口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导游给他们讲解过去的故事。季家,大晏国最早起家的药厂。但在炮火中被摧毁。季黎辛则为了记录最真实的战场,死在了炮火里。楚夫人共生育三子,大儿子季黎辛死于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