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德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张久经风霜的桌上敲了几下,缓缓道:“说吧,你这里又出什么事了?”李青虽然不如他爹行事老道,却也绝对不是什么蠢人,他既然猜到了他们一行人来临清的意图,当即便能领悟到眼下事态有多紧张,如果他头脑清醒,便该在原来他早在两月前就来了临清,那时正值最后一波北上货物运输之时。李青到的突然,谁也不曾料到他堂堂户部尚书会现身此地,故而有些马脚便露了出来。临清钞关成立不久,但李青却为此筹划了许久,能从京都调来此地的官员都是他信任得不能再信任的心腹。李青:“说到底还是臣太年轻,没想到昔年一起苦过的旧友也会被钱财迷失了眼睛。”半月前,李清发觉钞关账册有异,他去了后关的几艘大船查看,发现有些船只竟然暗藏一层夹层。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心惊,需知从运河北上的船只到达临清后都要在前关通过,等待官员在敞厅验货核价,商人持票后放行。这个流程说起来简单,实则极其繁杂忙碌,这过程中,钞关近千人都得在不止一夜的灯火通明中忙碌。为了避免有人打着官船或军船的名头行事,钞关自备了几艘大船,要求所有带有官家旗号的船只都需要将货物挪到印有钞关的船只上运送至下一个卸货点。这并非故意增加工作量,而是过往船只一旦打上官家印迹,检查的官员库吏总免不了战战兢兢,碍于对方的身份与权势不敢严查。李青左思右想,干脆调了一排大船停在关外,只要遇到官家船只,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一视同仁,都需要将货物卸载到钞关的船只上去。这样便能方便那些检验的库吏在换船的过程中验清货物,还免去了有些官家船只将贵重货物藏在夹层和暗格中逃避检查的可能性。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户部自己人会对钞关的船只动手脚,擅自改造了几层夹层出来。这夹层空间不小,作用只有一个,便是用来暗中替行贿赂的官家偷运货物,减免税收。李青这才明白,为何货税一制看似造福民生,可陛下却要他继续耐心等待。人心多变,哪怕是他最信任的石修,也免不了被金钱所诱惑。再好的政策施行下去,一旦掌舵的人出了问题,倾覆不过转瞬。尤其是如今的地方官员,贪腐之风尤为严重,以大和现如今的风气,还不是全面施行此项惠民政策的时候。谢长风闻言,嘴角挂上一抹讽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事,你想要将钞关治成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便该预料到这是个天方夜谭的想法。”李青未语,他并非是什么初入官场的小白,这些年跟着他父亲对这些事也算是见识良多。李青:“那石修当年进京无依无傍,是家父替他引荐,后来我同他交好,临清钞关初建时第一人想到的人便是他,不可谓不信任。”他这一番话只为感慨,当年独自进京赶考,一心只为生民立命的人,不过短短几年便变了。郢德微微颔首,他没有说话,谢长风却懂得他心中所想,淡淡甩下一句“水至清则无鱼”。这便是李青的年轻之处,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赶尽杀绝的,犹其是在官场这样的地方,若他永远是眼里塞不下一颗沙子的性格,这户部尚书是当不长久的。这便是天子想要他领会的道理。此事可大可小,只要及时发现,解决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可眼下这般情况,事情可就大条了,谢长风想到什么,凌厉的视线落在李青身上:“你不会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吧?”李青苦笑一声:“这就是臣的罪过。”这就是承认自己已经在追查此事了,原先李青并未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眼中,且石修权利再大也大不出临清这么个地界,李青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发现端倪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着手调查。恐怕早已打草惊蛇。现在一行人是真真落进了腹背受敌的境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