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清晨六点四十分,市委家属院三号院的铁门还紧闭着。晨光从东边楼群缝隙里透过来,照在院墙那几根伸出墙头的石榴树枝上,叶片上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主卧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把外面的晨光挡了个干干净净。室内空调嗡嗡地转着,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陈沫扬仰面躺在席梦思床上,鼾声均匀而绵长,被子被他蹬开了一半,只盖着肚脐以下的位置。旁边郑海霞早就醒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透明丝绸睡衣,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蝴蝶结,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和锁骨。她靠着床头,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把五官轮廓映得忽明忽暗。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挂在qq热榜上的帖子。一夜过去,评论数已经从凌晨的三千多窜到了一万六千多条,转发量也破了万。郑海霞的目光在评论区里慢慢滑过去。排在热评第一的还是那个理性分析的网友,点赞数已经过了两千,底下跟了一长串“同意”“说得对”“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搞事”的回复。她越往下翻眉头拧得越紧,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什么“官场清流”“年轻有为”“边南省的希望”——这些词在她眼里像一根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把手机往床单上一搁,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陈沫扬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老陈,起床了。”陈沫扬被她推了两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几点了?”郑海霞把手机屏幕按亮凑到他面前:“七点过了。你快起来看看,小归找人发的那条帖子挂了一夜,评论都一万六千多了,但风向不太对。”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你看看评论区,一堆人在帮黄政说话,都在骂发帖的人。这跟我昨晚想的完全不一样。”陈沫扬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凑近屏幕扫了两眼。他的目光从那条帖子的标题移到下面的热评,又从热评移到发帖账号的注册信息,看了一圈之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递还给郑海霞。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膀子靠在床头,伸手按了按后腰:“哎。。。我这腰酸背疼的……”他偏头看了郑海霞一眼:“昨晚你给我吃的什么药?你看它到现在还消停。”郑海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他被子底下的动静,嘴角浮起一丝带着促狭的笑意。伸手在他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一下:“放心吧,没有副作用。那是新上市的‘牠达拉非’,效果只是保持持久性,不伤肾。本来吃一粒就够了的,你偏要吃两粒。”陈沫扬瞪着天花板,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我哪知道那么猛?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顶着个帐篷去上班吧?”郑海霞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腰腹:“哪有那么夸张!你去喝几杯温开水稀释一下,等下拉泡尿,它就软了。”陈沫扬说着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挺着那称杆赤脚踩在地板上朝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郑海霞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嗔怪:“老婆,你说你一天到晚净研究这些玩意,有点不务正业。你也别光顾着躺着了,今天小丘去市一中述职上任,你这个副局长不去送送?”郑海霞想把手机放床头柜,听到“小丘”两个字的时候,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直起头来,眼神有点躲闪:“你叫我去送他?我又不是正局长?”“市重点中学新校长上任,你这个教育局常务副局长不出面,说不过去。”陈沫扬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一声响起来:“再说了,他是丘副省长的公子,我们更能缺了礼数。”郑海霞穿着宽松的睡衣走到浴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陈沫扬对着镜子挤牙膏,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两秒:“老陈,我。。。!”陈沫扬从镜子里看着郑海霞:“老婆,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郑海霞刚要拿牙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头去,把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没事,就是担心那条贴子。”她低头漱口的时候,目光落在洗手台的白瓷面上,瞳孔微微失焦了片刻,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陈沫扬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卧室,端起床头柜上那保温杯里的温开水仰头灌了几口。郑海霞吐了嘴里的牙膏沫,用毛巾擦了擦嘴角,从浴室门口探出头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当家主母的从容:,!“对了老陈,市一中那个老校长我安排他去职校了,不过他有点情绪。昨天下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话里话外不太乐意。”陈沫扬放下水杯,嗤了一声:“不用管他。小人物一个,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顿了顿:“倒是小丘那边,你多关注一下。他父亲……”“我懂。”郑海霞转过身来靠在浴室门框上,手里捏着毛巾,目光落在卧室地毯的某个点上:“丘副省长的指示我哪敢敷衍。”陈沫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他背对着郑海霞开口,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叮嘱式的慎重:“老婆,黄政这条帖子的事,你要记住,事情要重视,但你千万不要留影子。不过帖子已经发出去了,风向这个东西要把握好,怎么把握就是一门学问。”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妻子:“如果丘副省长那边能顺水推舟地过问一句,效果就不一样了。但我们又不能直接去联系他。”郑海霞沉默了几秒:“那你的意思是……”“曲线救国。”陈沫扬拿起床头柜上那副无框眼镜戴上,整个人从刚才的松弛状态里慢慢收敛起来,恢复了平常那种不动声色的模样:“你今天去送小丘上任,找个机会。。。不经意地。。。在他面前提一提那条热搜。他自然会转告他父亲。不用你说得太明白,点到即止就行。”郑海霞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毛巾的边缘:“你是让我私下去找他……”“怎么?有什么问题?”陈沫扬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平静而审慎。郑海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短暂地躲开了一瞬,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表情,换上一副平常的面孔:“没……没问题。我去换衣服上班。”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拉上推拉门,隔断了自己与卧室之间的视线。衣帽间里的灯光亮起来,她站在那面穿衣镜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地垮了下来。她伸手撑在镜面上,指尖微微发颤,目光落在自己眼底那圈不太明显的皱纹上。那个叫丘志远的人,她这辈子都不想私下再见面。可命运偏偏不放过她。一年前,边南省教育系统搞过一次全省范围的干部交流培训,地点在红河,为期两周。当时她刚被提拔为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不到半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培训班的学员来自全省各地市的教育系统,丘志远也在那批人里。那时候他还只是省教育厅一个普通的副科员,个子不高,其貌不扬,但嘴甜、会来事,在酒桌上能说会道。最重要的是他是常委副省长的公子。郑海霞没想到一次公务宴请之后,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会借着醉酒把她堵在酒店的走廊里。那天晚上的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陈沫扬。后来陈沫扬通过丘志远这条线攀上丘副省长。并且主动把丘志远调到了雾云市教育局当科长。前段时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陈沫扬邀请丘志远来家里做客,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跟丘志远说:“小丘啊,你想不想去市一中当一把手?”丘志远早就知道市一中很多漂亮女老师,一听立即答应了。还表示以后会常来家里做客。郑海霞当时坐在旁边,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看着丈夫笑呵呵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在这段婚姻里,已经开始担任利誉桥梁了。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把屈辱吞进肚子里。郑海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她拉开衣帽间的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从容。陈沫扬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拎起公文包下楼了。保姆已经把早餐摆在了餐厅桌上,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屉小笼包。陈沫扬坐下来吃了几口,匆匆出了门。郑海霞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巷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衣帽间。她换上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短裙过膝两寸,配一双肉色丝袜和黑色中跟皮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不妥帖的地方。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只小手抓包,拉链拉开,往里头放了几只独立包装的小雨伞和一小瓶润滑液。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木然,像在完成一道重复了无数遍的工序,只有攥着那几样东西的手指指节泛着青白。(场景切换)上午九点半,雾云市第一中学的体育场上,三千多名师生按年级列队坐好,初秋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深绿色的人工草皮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主席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丘志远同志就任雾云市第一中学校长”一行大字,在微风里微微鼓动。郑海霞坐在主席台左侧的位置,面前摆着写有“教育局常务副局长”字样的座牌,目光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职业笑容。校长就职仪式按程序走完了所有流程。老校长发表了简短的离任感言,声音干涩而克制,道完谢就退到了旁边。主持人宣布“请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郑海霞同志宣读任命文件”。郑海霞起身走到话筒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掌心那层薄薄的汗。坐在台下教职员工方阵第一排的刘小小仰着脸,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听着郑海霞念完那页任命文件,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她对这个新来的校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是觉得他个子不高、人看着挺和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一尊弥勒佛。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叫丘志远的新校长在台上跟教育局几位领导握手的时候。目光总是往台下扫,每次扫过去的方向,都恰好是她们第一排这片区域。刘小小心里略略咯噔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就职仪式结束后,教育局同行的几位科室负责人在校门口跟郑海霞握了手告别。郑海霞跟他们一一握手道别,等人都走了才转过身来,对旁边的丘志远笑着说了一句:“小丘,我刚想起来还有份文件要跟你交接一下,去你新办公室坐坐。”丘志远一双小眼睛在眯成缝的笑容后面亮了一下:“好,好,霞姐请。”:()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