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雾云城另一端的市委家属院运动场上,雨后的空气格外新鲜,人工草坪上还汪着一片一片明晃晃的积水,被初升的阳光照得泛出金色碎光。黄政和夏林沿着四百米跑道匀速跑着,两人步伐相近,呼吸平稳,额头的汗珠在下颌处微微反着光。黄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腰间挂着一只小号的腰包,里面装着手机和钥匙。夏林穿了一件白底蓝边的跑步衫,袖口卷到肩头,露出胳膊上紧实的肌肉线条。两个人跑完第四圈,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改跑为快走,沿着跑道外侧的塑胶步道调节呼吸。“林子,铁子几点的飞机?”黄政偏过头来,气息还没完全喘匀,声音带着运动之后的微微气喘。夏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早六点,现在差不多快飞出国境线了。昨晚艺丹姐送他去红河机场的,我本来想送,他们俩说不用,我后来想了想也没去,人家两口子相处的时间,我在旁边杵着算怎么回事。”黄政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梧桐树冠上,那里的叶片还挂着雨水,在日光里闪着一层细碎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什么,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陆小洁昨天一直在老友饭馆忙着办案,你没有跟她联系?”“发了信息聊了,”夏林的语气带着一种放松的坦然。“她们现在忙得很,吃饭都顾不上,哪还有空见面。她跟我说了,等案子告一段落再说,不着急。再说她那种人你是知道的,工作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扰,我要是没事跑去献殷勤,她反而嫌我碍事。”黄政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放缓了脚步,从快步走变成了散步,偏过头看了夏林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耐心和关切。“林子,这种事我比你有经验。”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聊家常:“女人是需要温度的。不是说你发了信息就算尽了心,你得让她感觉到你在意她,在乎她。不管她多忙多独立,工作再拼命,回到家里关上门的时候,她还是个女人。你该主动的时候还是要主动,别总让她来照顾你。”夏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运动场上轻轻回荡了一下:“政哥,这你就不懂了。小洁姐在这方面从来都是她照顾我,我只要负责乖乖的就行。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对她情有独钟?她虽然年龄大一点,但漂亮又能干,还不让我操心,而且特别善解人意,那些个小姑娘根本没得比!”黄政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你小子就是一个怪胎。搁别人那儿都是男人哄着女人,到了你这儿反过来了,你还挺得意。”“那是,这叫各有所长。”夏林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的性格,哄小姑娘的本事真没有,也没那耐心,在这方面就是喜欢被人照顾。我就这点爱好。”两人正说着话,跑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巫朗朗从职工宿舍那边绕过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深蓝色的t恤配白色的运动短裤,脚下踩着一双看起来还没穿过几次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都还新着。他跑到两个人面前时微微躬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老板、林子哥,早……不好意思,来晚了。”巫朗朗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迟到了但我不是故意的”的诚恳。夏林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怎么才来?我们俩都跑了四圈了。”“那……那不是正好吗,反正我也跑不过你。”巫朗朗跟着两人并排走起来,步伐还算稳当,但那身崭新的运动服在雨后清晨的光线里白得有些晃眼。“我这不才刚起床嘛,昨晚上帮小芸那边对接工业园园区外地员工子女教育的问题,弄到快二点才睡。”黄政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脚步继续沿着跑道边缘慢慢走着。他目光落在远处被晨光照亮的人工草坪上,过了几秒,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朗朗,你在边南大学读书时,对隔壁市美江市大山里那个摩梭族了不了解?巫朗朗微微一怔,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层被勾起了兴致的活泼:“老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摩梭族我可是太了解了。我在边南大学读本科的时候,班上就有一个摩梭族的女同学,叫阿依·达瓦,人特别热情,隔三差五给我们讲他们族里的历史、传统、风俗习惯什么的。这族的人藏在深山里面,到现在都没有一条公路通进去,进村全靠走路和骑骡子,出来一趟要翻几十座大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摩梭族至今还延续母系社会的风俗,每一个家庭都以母亲为主。实行走婚制,家里是没有父亲存在的。”夏林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净瞎扯,没有父亲怎么传宗接代?”巫朗朗扭过头瞪了他一眼:“林子哥,你别打岔!他们不是没有父亲,他们是父系和母系的分工不一样。用我们汉族的话来理解,就是父亲不用对自己的孩子负责。他们实行的是走婚制,女人不出嫁的,一辈子住在自己家里,一个家庭只有一个姓,跟着母亲走。”他越说越来劲,手势也开始丰富起来,边走路边比划:“我那同学阿依·达瓦,她妈妈就生了她一个女儿。她大学一毕业就回家了,说是要回去传宗接代。她跟我们讲得很实在,说如果她不回去生女儿,她妈妈这一脉的香火就断了。等以后她生了女儿,再出来大城市工作。我当时还问了,说要是生儿子怎么办?她说儿子要送给他舅舅负责养,舅舅负责养大他们。”夏林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恍然大悟之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男人就是公猪呗,到处去配种,生下来的孩子不用自己养,只管播种就行。”巫朗朗嘴角抽了一下,忍着没笑出来:“你想得倒挺美。人家也不是随便乱配的,走婚也是一对一的,看上了也是一辈子的事。只是平时不在一起生活,白天各在各家,晚上男方到女方家里去过夜,第二天早上再回自己家。所以生下来的孩子跟着母亲姓、在母亲家长大,一辈子最亲的男性亲属是舅舅不是父亲。他们族里有个说法,叫“我是舅舅养大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夏林拍了拍脑门:“行行行,我懂了。舅舅等于养父,对吧?”巫朗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非得这么理解也行,但人家自己不当父系关系来看,人家讲的是母系血脉的延续,每一代都得有女儿才能接续上。女性生下来的才算是自家的,男孩子从小就知道将来要给别人家养孩子。”黄政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等巫朗朗把话说完,他才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了巫朗朗一眼。“朗朗,这个族生活辖区虽然行政上属于美江市,但地理位置其实离布鲁布县更近,是不是?”巫朗朗想了想,点头:“对,直线距离很近,翻一座山就到了,但是归美江市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我听我那同学说过,他们去美江市区办事要绕两百多公里山路,天没亮就出发天黑才到,如果来布鲁布县反而只要半天。”黄政没有再说话,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运动场边上的梧桐树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带着露水的影子,几只麻雀从树枝间飞起来,掠过跑道上方,朝着东边那片被初阳照亮的天际线飞去。他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从容:“我打算向省里申请,把这个族群的行政管辖从美江市划到雾云市来。”夏林和巫朗朗同时愣了一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立刻接话。黄政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边走边把思路理清楚:“我看过地图,这个族群虽然名义上属于美江市,但离布鲁布县直线距离不到五十公里,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如果划到雾云来,我们可以修一条路过去,把他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利用起来。摩梭文化这种东西在外头有吸引力,对旅游业是天然资源。将来工业园区的三四期要发展非遗文化产业,这也是一个现成的载体。”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晨风里显得格外笃定的沉稳:“一个族群的文化需要找到合适的出口才能延续下去,修路通进去、让人走出来、让外面的人走进去,这才是真正的保护。在深山里圈起来不动它,那不是保护,那是封存。”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这事不急,只是先想想。方案要做得扎实,省里那边的关系要理顺,美江市那边也要沟通好,急不得。但方向放在这里,慢慢往前推就是了。”三人沿着跑道又走了一圈。晨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运动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露水从叶尖上滑落下来,在湿润的草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痕。远处的雨云正在向东南方向慢慢移去,露出一块一块被日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穹。云层边缘被光镶上一层亮白色的边线,像一幅刚刚展开的水墨长卷。巫朗朗走在两个人身后半步,低头踢了一下跑道上的一颗小石子,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老板,你要真把路修到他们村里去,我那个同学说不定就出来了,她说过等生了女儿之后还想回城市里做事,到时候可以让她来做文化顾问。”黄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的笑意。那笑意在晨光里停了一瞬,很快就被风带走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跑道尽头的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草木气息混着晨风的凉意。在人身边流动着。湿润、清新,带着一种“新的一天正在真正开始”的信念。:()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