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和夏林沿着家属院那条湿漉漉的柏油路往回走。路两旁的香樟树被夜雨洗过一遍,叶片绿得发亮,叶尖上悬着的雨珠在日光里折射出短促的虹彩。巫朗朗已经拐进职工宿舍那条岔路走了,背影消失在爬满紫藤的拱门后面。夏林走在他侧后方,脚步放慢了些,目光落在湿润的路面上,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的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几步才开口:“政哥,刚才郎朗说的走婚,我还是没太明白。咱们换个角度想啊,你说从人情世故上分析,摩梭族的男人明知道他那个走婚对象给自己生了孩子,心里头难道就没有一点当父亲的感觉?他就不会偷偷摸摸地给点钱,让那个女人养孩子用?”黄政正在抬手抹额头的汗,听他这么一问,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雨后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轻快,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他把手放下来,偏头看了夏林一眼,语气不急不慢:“你呀,不能用我们汉族的文化去理解摩梭族的男人。如果他们的思想都跟我们一样了,那还叫什么非遗文化?”他顿了顿,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一个正在慢慢拉开一幅画卷的人:“其实你只要记住一个核心就够了……之所以叫母系社会,就是以母为天,以母亲的血脉遗传为纽带,组成一个群居群体。在摩梭人的观念里,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姓母亲的姓,在母亲的家庭里长大,最亲的男性亲人是舅舅,不是父亲。父亲这个角色在他们那儿,跟咱们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夏林皱起眉头,脚尖踢了一下路面上那片半干的落叶,仍然不解:“那他们不用办结婚证?孩子生下来也能上户口?”“嗯,这是国家对摩梭族的特殊政策,他们的婚姻制度和户籍登记有专门的规定。”黄政的口气平淡而确定,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了解过的事情。“你要真感兴趣,去图书馆找一本关于摩梭族文化的书好好研究研究,比我在这儿三言两语跟你说清楚得多。”两个人拐过巷口的弯,市委家属院二号院的黑色铁艺院门已经在几步开外了。夏林脚步没停,又跟上来半步,声音里带着一层认真的好奇:“政哥,那你觉得这种走婚制好,还是咱们汉族一夫一妻、共同养育子女的制度好?”黄政在院门前站定,伸手去推门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夏林,目光里带着一层被这个问题挑起了兴致的思索。晨光从斜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和嘴角那丝若有所思的笑意都照得清清楚楚。“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大。”黄政把门推开一条缝,却没有急着进去,扶着门框站在门廊下面,雨后青石板地面上的水汽从脚底升上来,带着泥土和苔藓混合的气息。“每一种文化的传承都有它的合理性,不能单纯从好与不好来判定。你想过没有?”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给夏林递一个思考的梯子。“未来如果上户口不用提供结婚证,如果你又是一个富家女,为了不让外人分家产,又必须有后代,那你会怎么选择?”夏林愣住了,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下面仰着脸看他。“你想想,如果你选择精子库产子,你就没有男人。人生就不完整!”黄政的语速放慢了些,像在一步步铺开一条思路。“那这种走婚制是不是就很合适?你既有后代、又有男人,但后代与家产又与这个男人无关。一个女人把血脉延续下去了,家产也留在自己家族手里,两全其美。”夏林摸了摸后脑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实话,这放在我身上我可干不了。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太委屈了。”黄政听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哈哈哈哈地在晨光里荡开,惊起了院子里香樟树上两只斑鸠,扑棱棱地飞远了。他笑完了,抬手拍了拍夏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温和耐心:“所以说,人的思想很重要。你受了什么样的教育,就决定了你从什么样的角度去看世界。当今社会,很多青年才俊出国留学,有些人就被西方那一套带偏了,看问题的角度带着资本主义的思想,失去了国人的底色。这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站在别人的地基上,盖不出属于自己的房子。”他说完,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内侧那丛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湿漉漉的碎红,又被晨光晒出淡淡的花香。夏林跟在后面进了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二号院一楼客厅的窗户还关着,但门廊下那盏夜灯已经熄了,灯泡上还挂着昨夜积下的水珠。,!黄政经过门廊时,抬头往旁边三号院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陈沫扬那间书房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布料的边缘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在雨后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分明。夏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政哥,我昨晚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陈书记书房的灯也亮着。他可能一夜都没睡。”黄政的目光在那扇被窗帘遮得严实的窗户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不着就对了,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两人穿过院子里那道铺着青砖的小径,走到客厅门口。黄政弯腰换了拖鞋,夏林跟在他后面也换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昨天那盘桂花糕还剩了半块,用玻璃罩子扣着,旁边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夏林正要往一楼的洗漱间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政哥,其实说起来,你看人要比曾书记要准。就陈书记去年那会儿,明里暗里好多次想往你这边靠,你都没搭理他。曾书记一上任反倒接纳了他。”黄政正在客厅茶几旁边拿起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水,听他这么说,手上倒水的动作没有停,水流注进杯子里发出清冽的声响。他把水倒满,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看着夏林,目光里带着一层审慎的认真:“不能这样说。曾书记那时刚来,需要人支持,接纳他不等于认可他。这个分寸要分清楚。”他端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杯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像在组织语言。他看着夏林,语气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林子,你记住:同一个载体,从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看过去,得出的结论可能完全不一样。聋子说炮不响,瞎子说灯不亮,瘸子说炮也响灯也亮,只是路不平。有人喜欢吃辣椒是因为辣,有人不喜欢吃辣椒也是因为辣。有人结婚是为了幸福,有人离婚也是为了幸福。”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茉莉花茶上:“千人同茶不同命,万人同道不同心。凡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不要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也不要用别人的框架来套自己。”他抬起眼来,看着夏林,语气里那种“我在跟你说正经话”的气息浮了上来:“永远要记住,思想不在一个高度,就没必要互相征服。”他放下水杯,站起身来朝楼梯口走去:“我先上去洗漱换衣服,八点半还有一个会。”夏林站在客厅里,看着黄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愣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我就提了一句曾书记,这政哥说了一大堆……这太深奥了,搞不懂!算了。不想了。”他转身走进一楼那间洗漱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晨跑时黏在皮肤上的汗意和雨后空气里沾上的潮气一并冲走了。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面孔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走出了洗漱间。(场景切换)上午八点半的老友饭馆,雨后的光线从五楼走廊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铺进来,带着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508房间里,何露坐在窗前那张小桌旁边,面前摊着郑海归那份厚实的笔录卷宗,左手握着一支红色签字笔,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圈。桌角那杯茉莉花茶泡了三泡,茶汤的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清透的淡金色,杯沿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茉莉花瓣。她把笔帽拧上,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刚准备把最后几页重新过一遍,桌面上那只手机轻轻震了两声。何露睁开眼,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王雪斌发来的一条微信,字数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被仔细斟酌过:“露姐,丘林已双规。但他家里和办公室没有发现那幅画,只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找到一些和田玉籽料,品相极好,目测价值不菲。请知悉并指示下一步。”何露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坐直身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平稳地打出一行回复:“辛苦了。先关着,让他好好反思一下,也可以试试他的态度配不配合。如果态度强硬,就交给何飞羽和陈兵审。了,注意他的安全,随时联系。”她把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搁回桌面,屏幕朝上。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雨云正在缓慢地向东南方向移动,边缘处露出大片被日光染成浅金色的天穹,把雨后雾云城的屋顶和街道照得清清爽爽。她刚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节奏稳定而利落,踩在楼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门被推开,卞锋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但眼下那两团熬夜留下的乌青依然明显,带着几天辛苦下来的疲惫痕迹。“何组长,”卞锋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任务完成了。丘志远关在304,人已经蔫了大半,没有挣扎就跟着走了。要不要立即审?”何露把茶杯放下来,看了一眼卞锋脸上那层掩不住的倦色,语气干脆利落:“不急。你和小钟小曾都去睡觉,昨晚熬了一夜。人先关着,让他自己待着反思,比咱们急着冲进去问效果要好。”卞锋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我不困”之类的话,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被何露一个“不用争了”的眼神给止住了。他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那行,我们去休息了。有事随时叫我们。”“去吧。”何露朝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少见的柔和,“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干活。放心,该审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卞锋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门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何露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老街在雨后渐渐热闹起来。五金店门口的蓝色围裙老板已经卸完了门板,正蹲在台阶上整理一捆新到的铜管,金属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清脆而短促。早餐店的蒸笼叠了五层高,白腾腾的热气从每层笼缝里往外冒,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得很慢,像一团被揉散的云。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凉了,却正合她此刻的心境。不急不缓,让该发酵的事情自己发酵。:()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