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当然在资助对方,和欧洲、日本还有美国一起。由于暴乱后的贸易禁运,当地政府现在没有战争无人机了,他们只能派人类士兵和过时装备去对抗最高级的越南机器人。四十万士兵和十万平民将会丧生,而盟军待在柏林玩他们的唯我论电子游戏。”
我的视线越过她,望着她背后的黑暗,震惊得陷入麻木。“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及时化解争端?”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怎么化解?你是说分流吗?知道未来,然后避开?”
“不,但……假如所有人都能知道真相,假如事情没有被掩盖——”
“就怎么?假如人们知道事情会发生,它就不会发生了?成熟一点儿,事情正在发生,而且会继续发生。其他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下床,开始穿衣服,但我没有理由要赶回家。艾莉森很清楚我们的事情。显而易见,她从小就知道她的丈夫会变成一个人渣。
五十万人死于非命。这不是命运,也不是宿命——我们不能靠上帝的意志和历史的必然性来脱罪。它来自我们的本质:我们撒过的谎和即将继续撒的谎。五十万人在字词之间死于非命。
我把胃里的东西吐在了地毯上,然后昏沉沉地走来走去,清理干净。丽莎悲伤地看着我。
“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我无力地笑笑:“我他妈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会回来了。”
“我以为你不写日记的。”
“我确实不写。”
而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我打开终端,艾莉森醒了,她睡眼惺忪地开口,语气里没有怨恨。“急什么呢,詹姆斯?到了明天早上你也肯定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没搭理她。过了一会儿,她下床走过来,站在我的背后看我打字。
“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而你一直都知道?知道你会发送这条消息?”
我耸耸肩,按下检查按钮。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95个单词,95个错误。
我坐在那儿,盯着这个裁决看了很久。我在想什么呢?我有能力改变历史?我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愤怒能够分流一场战争?现实会在我周围消散,然后另一个更好的世界会取而代之?
不。历史,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已经注定,我无法阻止自己成为塑造历史的方程式的一部分,但我也不是一定要成为谎言的一部分。
我按下保存按钮,把这95个单词不可撤销地烧录在芯片上。
(我相信我别无选择。)
这是我的最后一则日记——我只能假定,电脑在我死后传送日记时不但会滤掉它,而且会填补我没有写的空白,为我外推出一种无伤大雅的生活,适合儿童阅读。
我在网络上随意跳转,倾听形形色色、相互矛盾的流言,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我离开了我的妻子,抛弃了我的工作,与我美好的虚构未来彻底分道扬镳。我的全部确定性都已经蒸发:我不知道我会在何时死去;我不知道我会爱什么人;我不知道世界是在走向乌托邦还是大毁灭。
但我一直睁大眼睛,把我能搜集到的还算有点儿价值的情报送回网络。网络上肯定也存在侵蚀和歪曲,但我宁可在这无数个彼此抵触的不和谐音里游泳,也不愿淹死在哈扎德仪器的控制者、种族灭绝的历史作者编造的可信谎言里。
有时候我会思考,要是没有他们的干涉,我的生活会变得多么不同——但这个疑问毫无意义。我不可能过上另一种生活。每个人都受到操控,每个人都是所属时代的产物,反之亦然。
无论这不可改变的未来会蕴含什么,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我的本质依然是、也永远会是决定未来所有因素的一部分。
我不可能要求比这更大的自由了。
以及更大的责任。
[1]指迈克尔·巴恩斯利发明的分形压缩算法。——译者注
[2]指一个天体在另一个天体与观测者之间通过而产生的遮蔽现象。
[3]Read-OnlyMemory的缩写,只能读出、无法输入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