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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第1页)

尤金

“我保证,我能让你们的孩子成为天才。”

萨姆·库克(医学学士、理学学士、医学博士、哲学博士、工商管理硕士、澳洲皇家内科医学院荣誉院士)把他极度自信的目光从安吉拉转向比尔,然后又转回来,像是在问他们敢不敢反对他。

末了,安吉拉清了清喉咙,说:“怎么做?”

库克从抽屉里取出夹在有机玻璃片之间的一小块人类大脑。

“知道这是谁的大脑吗?我让你们猜三次。”

比尔突然觉得很恶心。他不需要猜三次,但他没有开口。安吉拉摇摇头,不耐烦地说:“不知道。”

“当然是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头脑了。”

比尔俯身凑近它,惊愕但着迷地问:“怎、怎、怎么可、可、可——?”

“怎么可能落在我的手里?嗯哼,1955年做尸检的那家伙很有生意头脑,在火化前切出大脑作为纪念品。可想而知,各种团体轰炸似的向他索取切片进行研究,于是在接下来的那些年里,那颗大脑被切成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过了一段时间,谁拥有什么的记录遗失了,因此大部分碎片实际上已经遗失,但几件样本几年前出现在休斯敦的拍卖会上,一同拍卖的还有埃尔维斯·普莱斯利的三段大腿骨,我猜有人正在变现收藏品。可想而知,我们‘人类潜能’公司参与了一块主要皮质的竞拍。五十万美元,我不记得平均每克多少钱了,但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因为我们知道那个秘密,胶质细胞。”

“胶什么——?”

“它们组成了支撑神经元的结构性矩阵。它们还拥有几种科学家尚未完全理解的积极功能,但我们知道,分配给一个神经元的胶质细胞越多,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就越多;而神经元之间的连接越多,大脑就越复杂和强大。到现在都还能听懂吧?很好,这个组织,”他举起那块样本,“每神经元的胶质细胞比普通呆小症患者大脑里的高百分之三十。”

比尔的面部肌肉忽然失控,他扭过头,轻轻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安吉拉抬头扫视墙上那一排裱好的资格证书,发现其中有几张来自黄金海岸的一家私立大学,但那家学校在十几年前就破产倒闭了。

想到要把她未出生的孩子交给这个男人,她依然有点不安。他们参观了人类潜能公司在墨尔本的总部,见到的情形蔚为壮观。从**库到产房,所有硬件无疑都非常光鲜,掌管着几百万美元一台的超级计算机、X射线晶体学设备、质谱仪和电子显微镜的那些人也肯定都是内行。但是,当库克向他们展示他最宠爱的项目时,疑虑从她的心中升腾而起:三条小海豚,它们的DNA里嫁接了人类基因。(“我们品尝过失败的滋味。”他坦言,然后叹了口气,像是进了什么味觉的天堂。)目标是改造海豚的大脑生理结构,让它们能够掌握人类语言和“人类思维模式”。严格地说,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但库克无法向她解释这些动物为什么只能用打油诗交谈。

安吉拉怀疑地打量那块灰色的大脑切片。“你怎么能确定事情就这么简单?”

“我们当然做了大量实验。我们定位到了编码胶质细胞与神经元比例的生长因子的基因。我们能控制这个基因打开的程度,从而控制合成多少生长因子,进而控制最终的比例。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尝试过每次百分之五地降低这一比例,平均而言,这会造成智商下降二十个点。因此,根据简单的线性外推,假如我们把这个比例提高百分之两百——”

安吉拉皱眉道:“你们蓄意制造出智力低下的儿童?”

“放轻松。是他们的父母自己想要奥林匹克运动员,那些孩子不怕缺那二十个点,事实上,智商低反而能让他们更好地适应训练。另外,我们喜欢平衡。一边提高,另一边就降低,这样才公平嘛。而且我们的生物伦理学专家系统也说这完全没问题。”

“你想从尤金身上拿走什么?”

库克露出受伤的神情。他表演得很出色;他那双棕色的大眼睛(以及他的职业成就)帮他登上了十几本杂志的漂亮封面。“安吉拉,你们的病例非常特殊。为了你,还有比尔——还有尤金——我将会打破所有规定。”

比尔·库珀十岁那年,他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彩票。一等奖是五万块。他母亲发现后(无论他干什么,她都会发现),平静地说:“你知道赌博是什么吗?赌博是一种税,智商税,贪婪税。也会有一部分钱随机换手,但净现金流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政府、赌场经营者、场外庄家、犯罪集团。就算你真的赢了,也不可能赢过他们,他们依然会分到应得的份额。你赢的是所有颗粒无收的失败者,就这么简单。”

他讨厌她。她没有拿走那张彩票,也没有惩罚他,她甚至没有禁止他继续这么做——她只是简单地陈述了她的观点。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岁儿童,他根本没听懂她的一半用语,他连准确地评估她的论点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反驳了。她居高临下地教育他,相当于用权威的声音宣布:你是愚蠢、贪婪和错误的——他沮丧得险些哭了,而她在保持冷静和通情达理的同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彩票连一分钱都没赢到,他也没有再买过第二张。八年后他搬出父母家,在社会保障局找到一份数据录入员的工作,这时的政府彩票已经被一种新的诡计取代:参与者在奖券上勾选数字,希望他们的选择能符合一台机器吐出的小球上的数字。

比尔意识到这个改变是个奸诈的阴谋,旨在向不懂统计学的大众低声暗示,他们现在有机会试用“技巧”和“策略”来提高获胜的可能性了。他们不再受到彩票上不可改变的数字的控制,而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小方格里打叉,爱怎么选就怎么选!拥有控制权的假象会带来更多的玩家,从而制造更多的利润。这他妈真是糟透了。

这种游戏的电视广告是他从未见过的最粗俗和最让人想吐的东西,钞票像瀑布似的浇在傻笑的白痴身上,他们拙劣地假装兴奋,啦啦队在旁边挥舞绒球,俗气的特效点亮屏幕。游艇、香槟、带司机的豪车的画面穿插其中。他真的都快呕出来了。

但是,这把叉子还有第三个尖头。电台广告没这么空洞,而是描述了暴富之后报复欺压者的美妙场景:驱逐你的房东,裁掉你的老板,买下不让你进门的夜店。对愚蠢和贪婪的玩弄双双宣告失败,这个手段触动了一条易感的神经。比尔知道他受到了操控,但他无法否认,想到要在未来四十二年里对着显示器打字(或者做日新月异的科技要求底层办事员做的烂事,前提是他没有被彻底淘汰),把大部分薪水花在房租上,甚至没有无穷小的逃脱机会,这样的前景实在令人无法忍受。

因此,尽管道理他都明白,但他还是屈服了。他每周填一张奖券,缴他的费。但他认为这不是贪婪税,而是希望税。

安吉拉是超市收银员,教顾客把电子支付卡放在哪儿,在扫描器找不到商品条码时转动瓶罐和纸盒(日立公司制造了能自动完成这个任务的机器,但美国国防部偷偷地买光了所有现货,企图阻止其他国家掌握这种机器使用的模式识别软件)。无论有多少人排队,比尔总是带着他的杂货去她的柜台结账,有一天他终于克服了他的病态羞怯,请她出去约会。

安吉拉并不介意他的结巴和他的其他问题。没错,他在情感方面简直是残疾人,但他还算英俊,表面上挺和善,而且过于内向,不可能暴力或苛刻。他们很快就开始定期约会,进行糟糕但还算令人愉快的行为,总之主旨是尽量不在两人之间转移人类或病毒的遗传物质。

但是,再多的乳胶也不可能阻止性亲密把钩子插进他们大脑的其他部位。两人一开始都没想到这段情缘能够持续下去,然而几个月过去,没有任何因素驱使两人分开,他们对彼此的欲望不但没有消减,反而在越来越多的方面习惯于(甚至喜欢)对方的外表和行为。

这样的耦合效应有可能是纯粹随机的,也有可能可以追溯到个性形成期的经验,还有可能最终反映了他们显性表达的一些基因结合的过往优势,究竟是什么,我们难以确定。也许三个因素在某种程度上都有所贡献。总之,他们相互依赖的程度日益增长,直到结婚看上去比脱钩简单得多,而且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结婚就变得和青春期或死亡一样自然而然了。尽管比尔与安吉拉祖先的后代活得挺好,而且成功地完成了繁殖,但这个问题现在完全是纸上谈兵——这对夫妻的收入总和徘徊在贫困线上下,生儿育女只是痴心妄想。

时间一年年过去,信息革命还在继续,两人原先的工作全都消亡了,但他们依然勉强保住了工作。光学字符阅读器取代了比尔,但他升职当上了电脑操作员,也就是给激光打印机换硒鼓、解决卡纸问题。安吉拉成为监督员,也就是店内侦探。盗窃商品已经变得不可能了(超市现在摆满了刷卡操作的售货机),她的存在是为了阻止破坏和抢劫(真正的保安开销更大),并且协助顾客搞清楚该按什么按钮。

与此相反,他们与生物科技革命的第一次接触既是自愿的,也是有益的。两人天生都是粉色皮肤,晒太阳后不但不会变黑,反而会变得更红,他们都通过科技手段获得了深黑色略偏紫的皮肤;一种人造逆转录病毒把基因片段插进他们的黑色素细胞,从而提高了黑色素的合成和转移。这种治疗虽说也符合时尚,但价值远不止美观;由于南极臭氧空洞已经扩展到了覆盖几乎整块大陆,澳大利亚本已世界第一的皮肤癌患病率又增加了三倍。化学防晒霜既容易弄得到处都是,效率也不见得高,而且日常使用还会造成不怎么好的长期副作用。没人想在炎热且越来越热的气候下把自己从手腕严严实实地裹到脚踝,况且在两代人最大限度地暴露皮肤之后,重归类似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着装风格在文化上实在难以接受。小小的审美转变无疑是最容易的解决方案,其中包括推崇能晒多黑就晒多黑,还有承认天生白皮的人也可以变成黑人。

当然了,争论也还是免不了的。多疑的右翼团体(几十年来一直声称他们的种族主义“有逻辑地”建立在文化排外主义上,而不是像肤色这么琐碎的小事)大肆宣扬阴谋论,将这种不具备传染性的病毒称为“黑死病”。少数政客和记者企图找到办法利用人们的不安而又不显得太傻,可惜他们全都失败了,最终纷纷闭嘴。新黑人开始出现在杂志封面上、肥皂剧里和广告中(原生黑人觉得既好笑又生气,因为他们依然无法出现在这些地方),而这个潮流还在加速。有人游说政府,想要禁止这么做,但找不到符合逻辑的立论根据:因为没人被迫变成黑人——甚至还有一种病毒可以剪除嫁接的基因,供改变了主意的人使用——而且国家在健康保护支出方面还节省了海量的资金。

有一天,比尔在上午十点左右走进超市。他看上去魂不守舍,安吉拉还以为他被抢劫了,要么就是死了父母,甚至刚刚得知他患上了不治之症。

他事先想好了要说什么,几乎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吐了出来:“咱们昨晚忘了看开奖,”他说,“我们赢了四千七百万……”

安吉拉打卡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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