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一共有三种:培根鸡蛋配吐司、麦片和类似婴儿食品的黄色稀糊,按受欢迎程度降序排列。我的名单上红色贴纸比绿色多,只有一个蓝色,但当我看见四张名单挂在一起的时候,我很确定绿色加起来比红色多。我按这个假设把食物装上手推车,抽空扫了一眼拉尔夫的名单,上面的贴纸几乎全是绿色,他的手推车上的东西证实了我对编码的猜想是正确的。
我以前从没进过精神病院,无论是作为患者还是工作人员。大约五年前,我在监狱里待了一天,好不容易才没让宿主被砸烂脑袋;我一直没搞清楚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刑期到底有多长,但我非常希望等我再次附体的时候他已经出来了。
我以为这儿会和监狱差不多,但事实愉快地证明我错了。监狱牢房在一定程度上有个人气息,墙上挂着照片,允许持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但看上去依然像牢房。这儿的病房不像牢房那样塞满了那些玩意儿,但潜在的本质特性远不如监狱那么明显。窗户上没有铁栏杆,我这个病区的病房门也没锁。大多数病人已经醒了,他们从**坐起来,平静地对我说“早上好”;有几个人端着托盘去公共休息室,将休息室里的电视调到新闻台。也许这种程度的平静是不自然的,完全归功于药物;这份平和感或许让我的工作风平浪静,但对患者来说则是痴呆化和被压迫。也许不是,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找到答案。
我的最后一名病人,也就是我唯一的蓝色贴纸,在名单上被列为F。C。克莱因。他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黑发乱糟糟的,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他躺得笔直,我一时间以为看见他被束缚带绑在**,事实上并没有。他睁着眼睛,但视线并不跟随我,我和他打招呼,他毫无反应。
床边的桌子底下有个便盆。出于直觉,我扶他坐起来,把便盆塞到他身子底下;他听凭我的摆布,尽管不是百分之百地配合,但也不是死肉一堆。他呆呆地解手。我找到厕纸,把他擦干净,然后拿着便盆去厕所倒掉,洗干净我的双手。我只感到稍微有点儿恶心,奥莱里对这些事的肌肉记忆很可能帮了我。
克莱因坐在**,我舀起一勺黄色稀糊放在他面前,他呆滞地直视前方,我用勺子碰了碰他的嘴唇,他张大了嘴巴。他没有自己闭上嘴,我只好翻转勺子,把食物倒出来,还好他乖乖地把食物咽了下去,只有一丁点儿流到了他的下巴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探头进来说:“约翰尼,帮克莱因先生刮一下脸好吗?今天上午他要去圣玛格丽特医院做检查。”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不见了。
我把手推车送回厨房,一路上收拾空托盘。我在储藏室里找到了需要的各种东西。我把克莱因搬到一把椅子上——他依然听凭我的摆布,但不是百分之百配合。我给他涂泡沫、刮脸的时候,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我只刮破了一个地方,而且伤口很浅。
刚才那个女人回来了,这次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和写字板,她在我身旁站住。我扫了一眼她的通行证:海伦·利德科姆医生。
“情况如何,约翰尼?”
“挺好。”
她像是在期待什么,我突然感到不安。我肯定做错了什么,也可能我只是太慢了。“快好了。”我喃喃道。她抬起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按摩我的后脖颈。就像在走钢丝。我的宿主,你们为什么不能过点儿更简单的生活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千部肥皂剧的弃用片段里。约翰·奥莱里能期待我做到哪一步呢?难道我必须确定这种关系的性质和程度,到明天让他陷入其中的程度比昨天既不多也不少?希望渺茫。
“你非常紧张。”
我需要立刻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这位患者。
“这家伙,我说不清,有时候他就是能影响我。”
“怎么,他的表现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琢磨,他这样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恐怕没什么感受吧。”
我耸耸肩。“他坐在便盆上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他也知道该干什么。他不是植物。”
“很难说他‘知道’什么。只有几个神经元的水蛭吸血的时候也‘知道’该干什么。总的来说,他的情况算是很好了,但我不认为他拥有任何类似于意识的东西,甚至连做梦都谈不上。”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拥有的仅仅是记忆,但究竟是关于什么的记忆,我就无从想象了。”
我开始擦干净剃须泡沫。“你怎么知道他有记忆?”
“这是个夸张的说法。”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透明胶片,看上去像是侧面拍摄的头部X光片,但点缀着人工上色的团块和条纹,“上个月我终于搞到资金做了几次PET扫描。克莱因先生的海马体里有活动,看上去很像正在建立长期记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就把胶片唰的一声塞回了文件夹里,“但是,用他脑袋里发生的事情和普通人的相比,就像用火星上的天气对比木星上的天气。”
我越来越好奇,于是我冒险皱起眉头问:“你有没有告诉过我,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翻个白眼。“别又跟我来这套!你知道我会惹麻烦的。”
“你以为我会去告诉谁?”我拷贝了一下拉尔夫·多皮塔的模仿,海伦放声大笑:“恐怕不会。自从你来这儿,对他说的话顶多只有八个字:‘对不起,珀尔曼医生。’”
“所以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要是你去告诉你的朋友——”
“你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的朋友?你真的这么以为吗?你难道就这么不信任我?”
她在克莱因的病**坐下。“关上门。”我过去关上。
“他父亲是一位神经外科方面的先驱。”
“什么?”
“你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