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詹姆斯可以照看我,发他工资就是为了这个。只要知道公司还在你手上,我就不需要躺在这儿提心吊胆了。我知道一切都会在掌握之中的。”
事实上,她刚一离开,担心像公司股价这么缥缈和无足轻重的事情就开始显得异乎寻常了。我转动头部,让**的身影再次直视“我”。我抬起手滑过胸口,“覆盖我”的大多数线缆和导管随之消失,剩下的仅仅是一块略微起皱的被单。我无力地笑笑——一个奇特的景象。它就像我上次对着镜子笑的记忆。
詹姆斯回来了,带着四个看不清楚脸的白大褂——我把头部转向他们,四个随即减少成两个,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说:“洛韦先生,我叫泰勒,是负责你的神经外科医生。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如何?我觉得我在天花板上飘呢。”
“你还有麻药过后的眩晕感?”
“不!”我险些喊了出来:我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看着我吗?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平稳地说:“我不‘眩晕’——我正在出现幻觉,无论看什么都觉得我在从天花板向下看。你能理解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着我的嘴唇动。我在俯视你的头顶。我正在体验灵魂出窍——就是此时此刻,在你的面前。”更确切地说,你的上方,“是从手术室里开始的,我看见机器人取出子弹。我知道那只是幻觉,某种清醒的梦——我并没有真的看见任何东西……但事实依然是事实。我醒着,现在还是这个情况。我没法儿下来。”
泰勒医生坚定地说:“机器人没有取出子弹。子弹根本没有进入头部,只是擦过你的颅骨。撞击造成骨折,导致几块碎骨嵌入了里面的脑组织——但受损的区域非常小。”
听她这么说,我如释重负地笑了——然后又停下了;这看上去太怪异了,太做作了。我说:“真是个好消息。但我还是飘在上面。”
泰勒医生皱起眉头。我是怎么知道的?她在俯身看我,面部被挡住了——但这个认知还是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我,就好像我是通过第六感官知道的。这太疯狂了:我肯定是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这些都是我必定知道的事实,却披上了某种不可靠的超视觉的色彩;而我所谓“看见”的房间——实际上是由猜测和一厢情愿的想法拼凑而成的——却伪装成了自然而然的真相。
“你觉得你能坐起来吗?”
我能——动作很慢。我非常虚弱,但无疑没有瘫痪,我艰难地用双脚和胳膊肘挣扎着,把身体抬起来摆成坐姿。这一番努力让我清楚地认识到了每一条肢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但我最大的感受是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依然没有改变。髋骨依然连着大腿骨,这种事情依然重要——尽管我感觉“自己”离这两者都无比遥远。
在我的身体移动时,我的视线保持不动——但我并不觉得这特别令人不安;在一定的程度上,这似乎一点儿也不奇怪,容易理解得就像转动头部不会让世界朝着反方向旋转。
泰勒医生抬起右手。“几根手指?”
“两根。”
“现在呢?”
“四根。”
她用写字板从上方挡住她的手。“现在呢?”
“一根。但我看不见。我只是猜的。”
“你猜得很对。现在呢?”
“三根。”
“又对了。现在呢?”
“两根。”
“正确。”
她挡住手不让**的身影看见,“露”给上方的我看。我连续猜错三次,然后一次对,一次错,又一次错。
当然了,这一切都说得通:我只知道我的眼睛能看见的事情,其他的都完全是猜测。显而易见,我没有在从头顶上三米处俯视世界。尽管道理证明得很好,但依然无济于事:我就是降不下来。
泰勒医生突然用两根手指插我的眼睛,直到即将碰到才停下。我甚至没有受惊;从这个距离望去,它并不比《三个臭皮匠》更加吓人。“眨眼反射还有效。”她说。但我知道我的反应不该仅仅是眨眼。
她扫视房间,找到一把椅子,拉过来放在床边。然后她对同事说:“去找把扫帚来。”
她站在椅子上。“我认为咱们应该确定一下你认为你所在的确切位置。”年轻男人拿着一根两米长的白色塑料管回来。“吸尘器的延伸管,”他解释道,“私人病房里没有扫帚。”
詹姆斯站到一旁,时不时羞答答地朝头顶上扫一眼。他开始以委婉的方式露出惊慌的表情。
泰勒医生接过塑料管,用一只手举起来,开始用它的一头刮天花板。“洛韦先生,离你太近就说一声。”那东西朝着我而来,从左侧接近我,从我的视野底部扫过去,离碰到我只差几厘米。
“算是近吗?”
“我——”刮擦的声音很吓人,我费了些力气才迫使自己合作,引导那东西靠近我。
到塑料管终于盖住我的时候,我抵抗着幽闭恐惧发作的感觉,顺着黑乎乎的漫长隧道向下看。塑料管的尽头是一圈刺眼的光芒,正中央是泰勒医生白色系带鞋的鞋尖。
“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