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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刺客(第1页)

无限刺客

有一件事从不改变:每当某个摄入S上瘾的突变毒虫开始乱搞现实,被他们送进旋涡去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我。

为什么?因为他们说我足够稳定、坚固、可靠。每次汇报完情况,公司的心理学家(每次百分之百是陌生人)总会看着输出的结果,惊讶地大摇其头,说我和进去时的“我”完全是同一个人。

平行世界的数量是数不清的无限多——实数的那种无限,而不仅仅是自然数——因此,不经过细致缜密的数学定义,你就很难量化测定这些东西,但大体而言,我似乎是个不变的特例:比起绝大多数人,不同世界中的我彼此之间更加相似。有多相似?在多少个世界里?反正足够派上用场,足够完成任务了。

从来没人告诉我公司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他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在十九岁的时候被招募、利诱、训练、洗脑——我猜是这样。有时候我会怀疑我的稳定性和我本人到底有没有关系;也许真正永恒不变的是他们整备我的方式。也许你把无穷多的不同个体塞进同一个流程,从另一头出来的也总是同样的人,是他们制造出了相同的人。我说不准。

遍布整颗行星的探测器已经感应到了旋涡形成时的微弱信号,将中心点锁定在数公里的范围内。然而通过这种方式,我能指望得到的最精确的定位也就仅止于此了。公司的每一个版本都和其他版本共享科技,以确保统一的最优化响应,但是即便在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中最好的情况下,探测器也都太巨大、太复杂了,因此无法继续靠近以获得更精确的读数。

一架直升机把我放在利镇贫民区南部边缘的荒地上。我没来过这儿,但前方用木条钉起来的店头和灰色的高楼街区却分外眼熟。全世界(以及我知道的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大城市都有这么一个地方,造就它们的是通常被称为“差异化执法”的政策。使用或拥有S是被严禁的违法行为,在大多数国家的惩罚(主要)是立即处决,但当权者宁可让使用者聚集在指定区域,也不愿放纵他们在社会上流窜。因此,假如你在干净整洁的城郊居住区被逮住摄入S,他们会当场在你的脑袋上轰出一个窟窿来,但在这儿就不可能了。为什么不可能?因为这儿根本没有警察。

我往北走。时间刚过凌晨四点,但已经酷热难当。我刚走出缓冲区,街道就变得熙熙攘攘。人们进出夜总会、酒类商店、当铺、赌场和妓院。这个城区的路灯已被切断了供电,然而有公民意识的人卸下普通灯泡,换上了自体发光的氚磷灯球,清冷的苍白光线像极了有放射性的牛奶。普遍的误解是S使用者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做梦什么都不干,这样的想法当然很可笑;他们不仅需要和其他人一样吃喝和挣钱,而且极少会有人把药物浪费在平行自我休眠的时间上。

情报称,利镇有个什么旋涡组织,他们也许会干扰我的工作。我以前也被提醒过要注意类似的团体,但从没真的碰到过意外——最轻微的现实畸变就足以让这样的反常现象消失。公司和聚居区是对S的稳定响应,此外的一切似乎都高度依赖于环境条件。话虽如此,我可不能过于自信。即便这些组织大体上不可能对任务造成明显的影响,但他们无疑已经在过去杀死了我的一些版本,我不希望这次倒霉的是“我”。我知道会有无穷多个版本的我活下来——有些版本与“我”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们活了下来——因此,也许我完全不需要自寻烦恼去琢磨死亡。

可惜我做不到。

服装部为我准备的服装不可谓不精心,首先是一件“胖单身母亲必须死世界巡演”纪念版的全息反光T恤,然后是款式对路的牛仔裤和型号对路的跑鞋。说来矛盾,S使用者热衷于追随“当地”的时尚潮流,而不是他们梦中的潮流;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想把梦境生活与清醒生活区分开来。目前看来,我伪装得堪称完美,但我不认为这能持续多久;随着旋涡逐渐加速,聚居区的不同部分会被扫进不同的历史,风格的改变将是最敏感的标志之一。要是我的服饰在不久之后显得格格不入,那我就知道我肯定是走错了方向。

一个高大的光头男人跑出酒吧,和我撞了个满怀,他的一只耳垂上挂着一根皱缩的大拇指。我们分开后,他转向我,大声嘲笑和辱骂我。我的反应很谨慎,人群里说不定有他的朋友,而我不能浪费时间陷入这种麻烦。我没有通过回应他让事态升级,但我表现出明显的自信,同时看上去又不简慢或倨傲。如此不亢不卑的表现得到了回报。看来口无遮拦地羞辱我三十秒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他得意地笑着走开了。

然而在我继续前进的时候,我不禁思考起了有多少个版本的我没能这么轻易脱身。

我加快步伐,以弥补损失的时间。

有人追上了我,和我并肩向前走。“喂,我喜欢你的处理方式,巧妙、务实,操纵了对方的心理。满分。”这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短发染成了金属蓝。

“滚。我不感兴趣。”

“对什么?”

“一切。”

她摇摇头。“骗人。你是新来的,正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也许我能帮忙。”

“我说过了,滚。”

她耸耸肩,放慢脚步,但又在我背后喊道:“每个猎人都需要向导。你想想清楚。”

走了几个街区,我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没有人烟,一片死寂,空气中散发着垃圾烧到一半、廉价杀虫剂和排泄物的臭味。我发誓我能感觉到:在周围黑暗、颓败的建筑物里,摄入了S的人们正在做梦。

S和其他药不一样。S梦既不超现实也无法让人愉悦。它们不同于模拟器幻游,后者是空虚的幻想、荒谬的童话,充斥着无限的繁盛和难以形容的至福。S梦是做梦者有可能度过的人生,每个细节都和他们的清醒生活一样实在和可信。

只有一个区别:要是梦中的生活玩儿砸了,做梦者可以随时放弃,然后选择另一种生活(其实不需要在梦中摄入S……但众所周知这种事也会发生)。他或她可以拼凑出属于自己的第二人生,在里面没有任何错误是不可撤回的,没有任何决定是不可更改的。这样的人生没有挫折和失败,没有死胡同。所有的可能性都永远唾手可得。

S使做梦者能够代入他们拥有平行自我的任何平行世界中的生活,平行自我与他们拥有足够多的相同的大脑生理学特征,因此可以维持寄生性的链接共鸣。研究表明,完美的基因匹配并非必要条件,但也不是充分条件;童年的早期发展似乎也会影响到神经结构。

对大多数使用者来说,这种药物的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然而,有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梦境还只是个开始。开始摄入S后的第三或第四年,他们开始在不同世界间肉身穿越,竭力取代他们选中的平行自我。

然而问题在于,在获得这种能力的变种S使用者的所有版本和他们想成为的所有版本之间,并不存在无限的直接交换这么简单的事情。这种跃迁在能量方面违反了自然规律;在现实中,每个做梦者都必须渐进和持续移动,穿越两者之间的所有相关点。但这些所谓的“点”都由他们自己的其他版本占据。这就像在人群或**中移动。做梦者必须流动。

刚开始,那些已经开发出技能的平行自我分布得非常稀疏,因此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后来,似乎发生了某种对称性的机能停滞;所有流动的可能性都是相同的,包括相反的流动。

对称性最初几次被破坏的时候,通常只会有短暂的颤抖、瞬间的滑移和几乎无法察觉的界震。探测器记录下了这些事件,但它们的敏感度依然太低,无法确定具体的方位。

最终,事态跨越了某个临界阈值。复杂且可持续的流动建立起来,那磅礴而缠结的多重流动具有病态的拓扑结构,只有无限维的空间才有可能容纳。这样的流动是有黏性的,附近的点会被裹挟其中,旋涡因此产生。你越靠近变异的做梦者,被带着在世界之间跳跃的速度就会越快。

随着越来越多版本的做梦者投入流动,旋涡开始加速——它运动得越快,影响力传播得就越远。

当然了,公司并不在乎聚居区内的现实被如何扰乱。我的任务是防止效应扩散到聚居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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