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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刺客(第2页)

我沿着小巷来到一座小山的顶上。前方大约四百米处是另一条大路。我在一座半摧毁的建筑物废墟中找到了一个隐蔽点,展开望远镜,花了五分钟观察山坡下的行人。每隔十到十五秒,我就会注意到一个微小的突变:一件衣服的变化;一个人突然改变位置,或彻底消失,或凭空出现。这是一副智能望远镜,它既能清点视野内所发生事件的数量,也能计算所瞄准的点在地图上的坐标。

我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看背后我来时所穿过的人群。速率明显小得多,但同样的事情依然清晰可辨。旁观者当然什么都不会注意到,因为旋涡的梯度非常浅,一条拥挤街道上两个互相能看见的人基本上总会一起穿越宇宙。只有从一段距离外观察,你才能看出改变。

事实上,由于我比南边的人更靠近旋涡中心,我在那个方向上见到的改变更多来自我本身的移动速度。我早已离开了最后那位雇主所在的宇宙,但我毫不怀疑,我留下的空位已经被(并且会持续被)填补。

为了定位,我必须进行第三次观测,地点离连接前两个地点的南北贯穿线要有一段距离。当然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旋涡中心也会偏移,但速度不会太快;世界之间的流动发生在旋涡中心彼此接近之处,因此中心的方位是最不容易改变的东西。

我下山向西走去。

我重新回到人群和灯光之中,等待车流出现空隙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胳膊肘。我转过身,看见了先前和我搭讪的那个蓝发女人。我有点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这个版本的她有没有遇到过某个版本的我,而我不想做出违背她期待的事情。现在,至少有一些当地人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正在发生什么——光是听着外部世界的电台,发现歌曲在随机地跳来跳去,就足以暴露这个事实了——但散播消息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她说:“我能帮你找到她。”

“帮我找到谁?”

“我很清楚她在哪儿。你没必要浪费时间测量和计算——”

“闭嘴。跟我来。”

她没有反对,跟着我走进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也许有人给我设套,想要伏击我。会是旋涡组织吗?然而小巷里空无一人。等我确定这儿只有我们两人后,我把她按在墙上,掏出枪指着她的脑袋。她没有呼救也没有抵抗,她在颤抖,但我看得出这样的待遇没有让她吃惊。我用手持式磁共振成像仪扫描她——没有武器,没有诡雷,也没有发射器。

我说:“不如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吧。”我发誓不可能有人看见我在山顶上观测,但也许她见过另一个版本的我。我应该没有搞砸,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几乎称得上冷静:“我想节省你的时间,就这么简单。我知道那个变种人在哪儿,我想尽快帮你找到她。”

“为什么?”

“为什么?我在这儿做生意,我不希望见到生意被破坏。你知道在旋涡过境后重新建立联系有多困难吗?你以为怎么着——我上过保险?”

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但也觉得没理由不陪她玩玩,除了对她脑袋轰上一炮,这大概是和她打交道最简单的方法了。我收起枪,从口袋里掏出地图。

“指给我看。”

她指着我们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外的一座建筑物说:“五楼,522房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那栋楼里。他在快到午夜的时候注意到了效应,然后联系了我。”她紧张地笑笑,“其实,我和他并不熟……但我猜打电话给我的那个版本和另一个我之间有点儿什么。”

“你收到消息后为什么不立刻离开,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她激烈地摇了摇头。“我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离开,我会彻底失联。外部世界并不重要。你觉得我会在乎政府更迭或流行巨星改名换姓吗?这是我的家。要是利镇移动了,那我最好还是跟着它一起移动,至少跟着它的一部分。”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耸耸肩。“我知道你会来。每个人都知道。当然了,我不知道你的长相——但我非常熟悉这地方,而且我一直在睁大眼睛寻找陌生人。看来我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说得好。我的一些平行自我也会进行其他版本的这次交谈,但其他的平行自我根本不会进行任何对话。这是另一个随机延迟。

我叠好地图。“谢谢你的情报。”

她点点头。“随时欢迎。”

我走开了,她对着我的背影喊道:“每次都欢迎。”

我加快脚步走了一段时间,其他版本的我应该也在这么做,以弥补他们浪费的天晓得多少时间。我不敢奢望保持完美的同步,但离散度是个不安定因素——假如我不尽量降低离散度,我就有可能通过每一条可能的路径前往旋涡中心,抵达时间会分散在几天的跨度之间。

尽管我通常能够弥补失去的时间,但我永远不可能完全消除可变延迟的效应。在离中心的不同距离上耗费不同长度的时间,意味着所有版本的我无法统一移位。理论模型表明,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这会导致间隙的产生,我会被挤进穿越流的某些特定部分,从其他部分中销声匿迹——这就像把0到1的所有数减半,留下一个从0。5到1的窟窿……把一个无限压缩塞进另一个大体相同但几何尺寸减半的无限,我的任何版本都不会被摧毁,而同一个世界中甚至不会同时存在两个我,总之尽管如此,一个间隙已经被这么创造出来了。

我走向我那位“线人”声称突变者正在做梦的地方,但内心几乎静如止水。无论这个情报是真是假,我都怀疑我收到线报的世界在被卷入旋涡的所有世界里能占据多大的比重——从数学角度来说,恐怕是个零测度[1]。只在如此稀疏的一个世界集合中采取行动,就破坏流动而言会是完全无效的。

假如我没猜错,那我做什么实质上就毫无区别了。即便收到线报的所有版本的我都径直走出旋涡,对任务本身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少一个零测度不会有人在乎。然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这个个体的行为永远是无关紧要的;假如我(只有我)开了小差,那么损失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问题在于,我永远不可能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采取这样的行动。

而事实上,也许有多个版本的我已经开了小差;无论我的人格有多么稳定,你都很难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量子排列组合会导致这样的行动。无论存在哪些物理上可实现的选择,我的平行自我都已经做过了(并将继续去做)其中的每一个。我的稳定性在于所有这些分支的均匀分布和相对密度之中,在于预先定义的静态结构的形状之中。自由意志是一种合理化的行为,我无法阻止我做出所有正确的决定,还有所有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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