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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爱(第2页)

我可以尝试无视或压制我想当父亲的非理性欲望。从智性(天晓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角度说,我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事实上,我很容易就能想出五六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来反对我承受这么一个负担。但是,(不知羞耻地拟人化一下)就好像先前让我不知疲倦地参与性行为的那股力量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避孕,于是奸诈地决定把我的注意力转向这个有瑕疵的因果链上的下一个环节。身为青少年的时候,我没完没了地做春梦,而现在我没完没了地做梦养育儿女。

或者——

哎呀!赞美科技!没有什么比第三个选项更能制造出自由选择的假象了。

——我可以买个小可爱。

因为小可爱在法律意义上说不是人,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性别,产下一个小可爱的流程都被极大地简化了。律师变得多余,你也不需要通知任何一个官僚机构。难怪它们能这么流行了,而收养或代孕,甚至使用捐赠配子生育试管婴儿的合同都有几百页那么厚,连限制导弹条约谈判起来都比配偶间协商与子女相关的条款容易。

我的账户刚完成扣款,控制软件就下载到了我的电脑终端里。套件本身在一个月后送达,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选择我想要的具体外观,我用模拟系统仔细捏脸:蓝眼睛,飘逸的金发,胖乎乎的脸蛋,有小窝的四肢,圆鼻子。……哎呀,程序和我创造了一个多么刻板印象的小天使啊!我选择“女孩”是因为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尽管小可爱的寿命并不长,不足以让性别显现出多大的区别。他们会在四岁时突如其来地悄然离世。小可爱的亡故是那么悲惨,那么令人心碎,那么方便宣泄情绪。你可以把他们放进铺着缎子的棺材,身上依然穿着四岁生日派对时的衣服,你最后一次吻别他们,送他们前往小可爱的天堂。

这当然让人厌恶,我知道这是亵渎神圣的行径,我为我做出如此病态的事情而畏缩和不安。但这是能做到的,而我难以抗拒这种可能性的**。更重要的一点,这是合法的,而且很容易,甚至不需要花多少钱。于是我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着迷地观察着我自己,思考我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等待我终于回过神来,叫停这一切。

尽管小可爱源自人类的生殖细胞,但在受精前大量篡改了DNA。科学家改造了一种用于构建红细胞壁的蛋白质的基因编码,同时命令松果体、肾上腺和甲状腺(三重备份,不给失败留下任何机会)在关键年龄分泌一种酶,撕碎上述经过改造的蛋白质,从而确保了小可爱的幼年夭折。科学家彻底破坏了控制胎儿大脑发育的基因,确保了小可爱的智力低于人类(以及法律地位也低于人类)。小可爱会微笑和呢喃,会咯咯笑和咿咿呀呀,会哭叫、踢腾和呻吟,但在发育的最高峰,他们也比平均水平的小狗愚钝得多。猴子很容易就能羞辱他们,金鱼在精心选择的某些智力测试中能击败他们。他们永远没法儿学会正常行走或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自己吃饭。理解别人在说什么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使用语言了。

简言之,假如你想享受婴儿能融化心灵的魔力,但又不想养乖戾的六岁小崽子,叛逆成性的青少年或坐在父母病床前等你咽气、一门心思只想听遗嘱怎么说的中年秃鹫,那么小可爱就是个完美的选择了。

无论是不是盗版,这个流程反正都很简单:我只需要把黑匣子连上我的电脑终端,打开电源,让它运转几天,等待各种蛋白酶和功能性病毒为我量身定做,然后对着A管**。

A管被设计成仿真的**形状,连内衬的气味都能以假乱真,但我不得不承认,尽管我从概念上对这个阶段没有任何意见,但我可笑地花了四十分钟才完事。无论我回忆什么人、想象什么场景,我的大脑都有某个部分在不懈地行使否决权。不过我在某处读到过一篇文章,说有个聪明的科研人员发现,狗即便摘除了大脑,也依然能机械地完成**。显而易见,**所需要的仅仅是脊髓。好吧,最后我的脊髓终于做到了,终端屏幕讥讽地大喊“干得好!”,我真应该一拳打穿它。我应该用斧子劈碎黑匣子,在房间里乱跑,尖叫着毫无意义的诗句。我应该买一只猫。不过,有事情供你后悔也是好的,对吧?我确定这是身为人类的一个关键要素。

三天后,我在黑匣子旁躺下,让它把尖爪放在我的腹部上。尽管机器人附肢看上去吓人,但受孕过程是无痛的。一小块皮肤和肌肉被局部麻醉,然后一根长针迅速插入身体,把预先包装好的生物材料送进我的腹腔,它外面裹着一层专为我的腹腔的特定环境设计的绒毛膜。

然后就好了。我怀孕了。

怀孕几周以后,我的全部疑虑和厌恶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更加美丽和正确的了。每一天,我都会在电脑终端上调出模拟的胚胎影像。画面令人惊叹,也许并不完全真实,但无疑非常可爱——毕竟我花钱买的就是可爱嘛——然后我会抬起手抚摩腹部,深陷于对生命魔法的思考之中。

我每个月去诊所做超声扫描,但我拒绝了他们提供的各种基因检测;我不会由于不想要的性别或不满意的眼睛颜色而舍弃胎儿,因为我从一开始就选好了这些条件。

我只对陌生人说过我在干什么,我为此更换了医生,在开始严重“显怀”后就安排了休假(在此之前我都用“啤酒喝多了”的玩笑蒙混过关)。孕期即将结束时,商店里和街上会有人盯着我看,但我选择了较低的出生体重,因此没人能确定我是不是只是超重。(事实上,根据说明手册的建议,我存心在怀孕前多长了些肥肉;这么做能确保胎儿发育所需的能量供应。)况且,就算看见我的人猜到了真相,那又怎样呢?

我毕竟没有犯法。

开始休假后,白天我看电视,读育儿书,反复摆放我房间一角的婴儿床和玩具。我不确定我是怎么选中“安琪儿”这个名字的,不过我再也没有改变主意。我用小刀把它刻在婴儿床的一侧,假装塑料是樱桃树的木头。我考虑过要不要把它文在我的肩膀上,但父亲这么对女儿似乎不太妥当。在我“测试声音”的各种借口早就用完之后,我依然在公寓里大声自言自语。我时不时地拿起电话说:“你能小声一点儿吗?谢谢了。安琪儿在睡觉呢!”

咱们就别吵各种琐碎的细节了。我脑子不正常,我知道我脑子不正常。我把这归咎于胎盘分泌物进入循环系统后的“荷尔蒙效应”,尽管这个说法模糊得堪称美妙。没错,怀孕的女人不会发疯,但无论是从生物化学还是从解剖学角度上说,女性的身体都更适合我正在做的这件事。我腹腔里这个快乐的负担在向它想象中的女性身体发送形形色色的化学信号,因此我变得有点儿古怪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了,那些更普通的反应也一应俱全。晨吐(事实上,从早到晚每时每刻都觉得恶心),嗅觉增强,有时会出现讨厌的皮肤过敏;**受压,小腿肿胀;更不用说最直接、不可避免、令人疲惫的不便了——身体不但变得更重,而且以我能想象的最别扭的方式重新塑形。我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我正在学习宝贵的一课:这种状态和过程,无数女人都习以为常,对此有所了解的男性却屈指可数,通过这样的体验,我肯定能转变成一个更好、更有智慧的人。就像前面说过的,我脑子不正常。

住院做剖宫产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我梦见孩子生出来了,但不是从我的身体里,而是从黑匣子里。它浑身黑色毛发,长着尾巴,有一双像狐猴的大眼睛。它比我想象中更加美丽。刚开始,我无法判断它更像小猴子还是奶猫,因为它有时候像猫那样用四肢行走,有时候像猴子那样坐着,而尾巴同时符合两者的特征。但最后,我想到猫是闭着眼睛出生的,所以它只可能是猴子了。

它满房间乱窜,然后躲在了我的床底下。我伸手进去想把它拖出来,却发现抓在手里的只是一条旧睡裤。

我在强烈的尿意中醒来。

医院员工待我很认真,连一个玩笑都没开。好吧,看来我花的钱足够多,因此他们不会嘲弄我。我有间单人病房(尽可能远离产科)。若是在十年前,肯定会有人把我的故事泄露给媒体,摄像师和记者会在病房门口安营扎寨。谢天谢地,到了今天,产下一个小可爱,哪怕怀孕的是单身父亲,也不再是什么新闻了。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小可爱来到世间又匆匆离去,因此我算不上什么开路先锋。不会有报纸用我十年的薪水来换取我怪异而令人震惊的人生故事,不会有电视台竞价授权在黄金时段举办的葬礼上特写拍摄我为我低于人类的可爱孩子流下的泪水。有关生殖科技演变的争议已被榨取干净;研究人员想要重登头版,就必须在怪异程度上做出质的飞跃。毫无疑问,他们正在为此努力。

分娩是在全麻下进行的。我醒来时头疼得像是被铁锤砸过,嘴里的味道仿佛呕出了腐败的奶酪。我第一次挪动身体时忘了考虑刀口缝过针——这是我最后一次犯这个错误。

我勉强抬起头。

她平躺在一张婴儿床的正中间,婴儿床相较之下有足球场那么大。粉红色的身体皱巴巴的,和其他婴儿没什么区别,她拧着眉头,闭着眼睛,吸一口气,哭一嗓子,再吸一口气,再哭一嗓子,就好像号啕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程序说过胎发会是黑色的,不久就会脱落,再长出来就是金色了)。我爬起来,无视脑袋的抽痛,俯身越过婴儿床的挡板,把一根手指轻轻地压在她脸上。她没有停止号哭,但睁开了眼睛——没错,是蓝色的。

“爸爸爱你,”我说,“爸爸爱他的安琪儿。”她闭上眼睛,吸了格外悠长的一口气,然后再次号哭。我怀着恐惧弯下腰,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精确,以显微级的小心把她抱起来,贴着我的肩膀搂着她,良久不肯松手。

两天后,医生允许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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