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常。她没有停止呼吸。她从奶瓶里喝奶,在尿布里拉屎撒尿,一哭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会睡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把她视为一个小可爱。我扔掉了黑匣子,它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坐在那儿,望着她盯着我把闪闪发亮的手机挂在婴儿**方;望着她在我让它摆动、转动和叮当作响时,学习跟着它移动视线;望着她尝试向它伸出双手,尝试抬起身体靠近它,因为受挫而哼哼唧唧,有时候看得着迷时也会轻声呢喃。然后我会跑过去,俯身亲吻她的鼻子,逗得她咯咯笑,而我一遍又一遍地说:“爸爸爱你!对,我爱你!”
假期额度用完后,我干脆辞职了。我攒了些钱,省着用够我们活好几年了,而我无法想象把安琪儿交给其他人照看。我带她去购物,她的美丽和魅力征服了超市里的每一个人。我很想带她去见我的父母,但他们会问太多的问题。我和朋友们断绝来往,不允许任何人进我的家门,拒绝了所有邀请。我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朋友。除了安琪儿,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第一次伸手抓住我在她面前摆动的手指时,我的快乐和自豪难以用语言形容。她想把我的手指塞进嘴里。我不让她得逞,我逗弄她,挣脱她,把手指拿开,然后突然还给她。她为此大笑,就好像百分之百地确定我最后会放弃挣扎,允许她把我的手指短暂地放进她还没长牙的嘴里。而到时候,等她发现我的手指尝起来没有任何味道时,会以惊人的力量推开我的手,并且从头到尾笑个不停。
根据发育时间表,她比实际年龄提前了几个月做到了这些事。“聪明的小家伙!”我说,说话时离她的脸太近。她抓住我的鼻子,然后高兴得爆发了,她踢着床垫,发出我从没听过的呢喃声,那是一连串美丽而优雅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滑向下一个音符,就像某种鸟叫。
我每周给她拍照,填满了一个又一个相簿。旧衣服她还没嫌小,我就买来了新衣服,上周买的旧玩具她还没碰过,我就买来了新玩具。每次准备外出时,我都会说“旅游能开阔你的眼界”。从童车里出来,坐进小推车里,她能看见的不只是天空,而是更多的世界了,她的讶异和好奇给我带来了无止境的快乐。路过的狗会让她开心地蹦跳,人行道上的鸽子会让她欢声庆祝,过于吵闹的车辆会让她气呼呼地皱起眉头,见到她的小脸上显露出那么多的轻蔑,我会无奈地放声大笑。
我坐在那儿看她睡觉,听着她稳定的呼吸,只有在我看得太久、听得太仔细的时候,一个声音才会在我脑海里轻轻地提醒我记住她事先预定的死亡。我命令它闭嘴,无声地喊叫毫无意义的污言秽语。有时候我会低声唱歌或哼唱摇篮曲,就好像只要安琪儿在我发出的声音里翻个身,我就会把它当作胜利的标志,确凿地证明那个邪恶的声音在撒谎。
但与此同时,我连一分钟也没有欺骗过自己。我知道时间一到她就会死去,和在她之前死去的十万个其他小可爱一样。我知道要想接受这个事实,唯一的出路就是双重信念,一方面等待她的死亡,另一方面又假装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一方面把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类孩童那样对待,另一方面又完全知道她仅仅是个可爱的宠物——一只猴子,一条小狗,一尾金鱼。
你有没有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以至于把你的整个生活拖进了没有阳光的噩梦国度,在令人窒息的漆黑泥淖里无法自拔?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愚蠢的选择,以至于它只是抬抬手,就可能让你做的所有好事都灰飞烟灭,让所有的快乐记忆都化为虚无,让世界上所有的美丽事物都变得丑陋,让你丧失最后的一丝自尊,打心底里相信你甚至不该出生?
我做了。
我买了个小可爱套件的廉价副本。
我应该买只猫的。我这栋公寓楼不许养猫,但我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去买只猫的。我认识养猫的人。我喜欢猫,猫有强烈的个性,给猫足够的关注和关怀,它会成为一个好伙伴,又不至于增长我的痴迷——要是我企图给猫穿上婴儿的衣服,或者用奶瓶喂它喝奶,它只会挠得我浑身是血,然后用能杀人的嫌恶视线扼杀我的尊严。
有一天,我给安琪儿买了一套新的串珠:样子有点像算盘,共有十种亮晶晶的颜色。我把它挂在婴儿床的上方。在我安装的时候,她笑着拍手,眼睛里闪着淘气和喜悦。
淘气和喜悦?
我记得我在某处读到过,婴儿的“微笑”其实只是由气流引起的,而我记得我当时的恼怒,不是因为事实本身,而是对作者,因为他竟然觉得有义务要自以为是地传播这么一个可厌的事实。我心想,所谓“人性”这个奇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至少一半难道不是存在于观察者的眼中吗?
“淘气?你?不可能!”我俯身亲吻她。
她拍着手,非常清晰地说:“爸爸!”
我找到的每一个医生都万分同情,但他们也无能为力。她体内的定时炸弹早已与她合为一体。套件在这个功能上倒是一切正常。
她一天比一天聪明,不断学会新的词语。我该怎么办?
(a)拒绝给她以刺激?
(b)饿她个营养不良?
(c)摔她个脑袋着地?或者,
(d)以上皆非?
哦,别害怕,我确实有点儿不稳定,但我还没彻底精神失常:我依然理解扰乱她的基因和伤害她会呼吸、有生命的身体之间的微妙区别。对,只要我尽可能集中注意力,我发誓我能看到这个区别。
事实上,我认为我处理得出奇地好:我从不当着安琪儿的面崩溃。我把所有的痛苦隐藏起来,直到她入睡。
意外总会发生。没人是完美的。她的死亡会迅速而没有痛苦。世界各地每时每刻都有孩童在死去。明白了吗?在我等待冲动过去的时候,我能用我的嘴唇发出许许多多的声音,说出形形色色的答案——我说的冲动是这会儿杀了她然后自杀的冲动;结束我个人痛苦的完全自私的冲动。我不会这么做的。医生和他们所有的检测依然有可能出错,可以拯救她的奇迹依然有可能发生。我必须活下去,但我不敢心怀希望。要是她真的死了,我一定会随她而去。
然而有一个问题,我将永远不知道它的答案。这个问题缠着我不放,它比我关于死亡的最黑暗的念头更让我感到恐惧:
要是她从没说出过一个字,我会不会真的欺骗自己,相信她的死亡不是一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