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周围的所有人都气得发疯。我说:“然后呢?克里斯死了,而我残疾了。这不是我心目中的胜利。”
“你可以表明一个态度。”
“我不想表明一个态度。”
“但你不想被迫怀着他,对吧?听我说,只要你雇用合适的公关人员,签个风险代理协议,然后做出正确的姿态,你就能争取到七八成的公众支持你。组织一场抵制活动,给这家保险公司制造足够多的负面曝光和经济损失,到最后无论你要什么,他们都会埋单的。”
“不行。”
“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卡拉。你必须为其他所有女人考虑,要是你不挺身反抗,她们就会遭受同样的虐待。”
也许她说得对,但我知道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法儿把自己变成一个著名案例,在媒体上兴风作浪,我真的没有那种精神和毅力。同时我心想:我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我为什么非要发动某种全国性的公关活动,只是为了让保险公司公平履行一份简单的合同?
我寻求法学界的意见。
“他们当然不能强迫你这么做,奴役是法律明令禁止的。”
“对,但在实践中,有什么替代方案呢?否则我还能怎么做?”
“让你丈夫死。让医院关掉他正在使用的生命支持设备。这不违法。无论你是否同意,医院一旦拿不到钱,就能够、也愿意这么做。”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谋杀他怎么可能是合法的呢?这甚至不是安乐死——他完全有可能康复,完全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
律师摇摇头。“现在的科技能让几乎每个人过上完全正常的生活,无论他生什么病、多么衰老或受多重的伤。但这是需要钱的。资源有限。就算你能强迫医生和医疗技术人员免费为任何需要他们的人提供服务……尽管如我所说,奴役是法律明令禁止的……嗯,永远会有人以某种方式被漏掉。现政府认为最好由市场来决定这些人是谁。”
“好吧,我不想让他死。我只想让他在生命支持装置上坚持两年——”
“你当然可以想,但你恐怕负担不起。你有没有考虑过雇其他人来怀他?你在用代孕服务来制造他的新身体,为什么不为他的大脑再雇一个呢?确实会很昂贵,但肯定不像机械手段那么昂贵。你也许能补上缺口。”
“不该有任何区别?代孕母亲能收到好大一笔钱!环球保险公司凭什么能免费使用我的身体?”
“啊哈。你的保单里有个条款……”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看着屏幕读给我听,“……公司在此绝无贬低共同签署人作为护理者的贡献之意,但他或她需明确放弃对所提供的任何此类服务获得报酬的所有权利;此外,在根据第97(b)分段进行的所有计算中……”
“我以为这是在说万一我们中的一个因为流感卧床一天,另一个人不能因为护理工作获取报酬。”
“很抱歉,适用范围比这个要大得多。我再说一遍,他们无权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但他们也没有义务为代孕支付费用。在他们计算维持你丈夫生命的最廉价方式的费用时,这个条款赋予他们权利在你选择为他维持生命的基础上这么做。”
“所以归根结底,这都是个……算账的问题?”
“完全正确。”
我一时语塞。我知道我被耍了,而我似乎没有任何方法能扭转这个事实。
这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
“假如情况反过来。假如火车上的是我,而不是克里斯。那样的话,他们会支付代孕费用吗?还是说他们也会把我的大脑在他的身体里装两年?”
律师板着扑克脸说:“我真的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做任何猜测。”
克里斯身上有些地方缠着绷带,但大多数部位被各种各样的小型机器覆盖,它们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就像有益的寄生虫:为他提供养分,为他的血液供氧和净化血液,分发药物,甚至有可能修复折断的骨头和受损的组织——但仅仅是为了防止病情继续恶化。我能看见他的部分面部,其中包括一侧被缝上的眼窝和几块瘀青的皮肤。他的右手完**露在外,医生取掉了结婚戒指。两条腿都从大腿以下被截肢。
我无法继续靠近他了。一个无菌的塑料帐篷把他包在里面,帐篷大约五米见方,像是套在房间里的房间。一个三爪的护士机器人站在帐篷的一角,它一动不动,但保持警惕,尽管我无法想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它的干预会比已经在克里斯身上的小型机器人更加有用。
探视他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处于深度昏迷之中,甚至连梦都不做。我不可能安慰他,但我在病房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就好像我需要不断被提醒记住他的身体已经损伤得不可能修复了,他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否则他就活不下来。
有时候我非常憎恨自己的犹豫不决,甚至无法相信我还没有在表格上签字,开始做准备工作。他的生命危在旦夕!我怎么还能左思右想呢?我怎么能这么自私呢?但是,这种负罪感本身和其他事情一样让我既愤怒又怨恨:这是不完全等同于胁迫的胁迫,这是我无法让自己坦然面对的性别政治。
拒绝,让他死,这是不可想象的。况且……我能把一个陌生人的大脑怀上两年吗?
不。让陌生人死去并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我会为一个普通的熟人这么做吗?不。亲密的朋友呢?有些人也许会,但也有一些人不会。
那么,问题就在于我有多爱他了。我对他的爱足够多吗?
当然!
为什么“当然”?
是因为……忠诚?不,不是这个词;这个词太像是某种不成文的合同规定的义务了,带着“责任”的味道,有害而愚蠢。对,“责任”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事情和它完全没关系。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有什么特殊的呢?是什么使他和密友有所区别呢?
我无法回答,找不到正确的字眼,只想到了一系列与克里斯有关的充满情感的画面。于是我对自己说:现在不是分析和解剖的时候。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我知道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