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这一整个怪诞的插曲永远结束,或许也是为了让我亲身体验茜安的经历,我同意了第三次交换。没必要等待一年,我的备用身是和她的备用身一起培育的。
不知为何,没有了茜安身体的伪装,我发现面对“我自己”时,我反而更加不知所措了。我难以理解我的表情;我和她同时伪装的时候,这一点并不让我烦恼,但现在让我精神紧张,有时候甚至疑神疑鬼,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我花了些时间去适应**。最终我觉得**还算愉快,但令人惶惑地隐约有些自恋。在我和她都是女人时,我感觉到了令人信服的平等感,但话又说回来,我和她都当女人的时候,茜安从没说过她感觉到了平等。这完全是我在自说自话。
我们变回我们最初形象的那天(好吧,几乎如此——事实上,我们存储了那两具二十六岁的腐朽身体,住进了更健康的备用身),我读到一篇来自欧洲的报道,说的是我们尚未尝试过的另一种选择,它很可能会成为接下来的潮流:雌雄同体的双胞胎。我们的新身体可以是我们的生物学后代(能够导致雌雄同体的基因修补除外),所有特性平均地来自父母双方。我们两人都会改变性别,也都会失去伴侣。我们在所有方面都会是平等的。
我拷贝了一份报道带回家给茜安看。她若有所思地读完,然后说:“鼻涕虫是雌雄同体的,对吧?它们用一丝黏液一起悬在半空中。我记得莎士比亚说过些什么,描述的是鼻涕虫**的辉煌景象。想象一下:你和我,像鼻涕虫似的**。”
我笑得倒在地上。
我突然停下。“等等,莎士比亚?我都不知道你读过莎士比亚。”
最终我逐渐相信,随着每一年过去,我越来越了解茜安了——传统意义上的了解,大多数夫妻安于享受的那种了解。我知道她对我有什么期待,也知道怎么做不会伤害她。我们争执过,甚至吵过架,但某种潜在的稳定性始终存在,因为到最后我们总是选择待在一起。她的快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有时候我几乎无法相信我曾经认为她的所有主观体验对我来说都是本质陌生的。每颗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每颗宝石也是——但假设意识的本质会因个体不同而存在本质差异就有些过分了,毕竟我们都基于相同的硬件和相同的神经拓扑学原理而存在。
话虽如此。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会忍不住翻身对着她不出声地说:“我不了解你。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我会躺在**,考虑收拾行李离开。我孤独一人,假装事实并非如此则是可笑的闹剧。
但是,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会百分之百地确信我正在死去,或者某些同等荒谬的事情正在发生。在半被遗忘的梦境的作用下,你有可能陷入各种形式的惶惑,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到了早晨,我又会恢复本来的我。当我在报道里读到克雷格·本特利的服务时(他称之为“研究”,但“志愿者”必须花钱才能买到参与实验的特权),我几乎提不起兴致把它放进新闻栏目,但我的职业判断在对我说,这是观众最喜欢看的那种震撼科技玩意儿:怪异,甚至有些令人不安,但不难理解。
本特利是个赛博神经学家,他研究恩多里装置,就像以前的神经学家研究大脑那样。用神经网络电脑模仿大脑并不需要对它的更高层结构有多么深刻的理解,对这些结构的研究在它们的新化身里继续进行。比起大脑,宝石当然更容易观察和操控。
在他的最新项目里,本特利给夫妻两人的东西比洞察鼻涕虫的**稍微高级一点儿。他给他们的是八小时的相同思维。
通过光纤传来的原始报道长十分钟,我拷贝了一份,然后让剪辑程序选择最刺激的三十秒供电视台播放。程序干得非常出色,它跟着我学得很好。
我不能对茜安撒谎。我没法儿隐藏这则新闻,也没法儿假装不感兴趣。唯一诚实的做法是给她看原始报道,把我的感受完全告诉她,然后问她有什么想法。
我这么做了。等全息电视的画面淡出,她转向我,耸耸肩,淡然道:“好的。听上去很好玩。咱们试试看吧。”
本特利穿的T恤上有九幅电脑绘制的画像,排列成三乘三的网格。左上角是猫王,右下角是玛丽莲·梦露。其余的是从一者变成另一者之间的不同阶段。
“流程是这样的。转换需要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会离开身体。前十分钟,双方会同等地获得对方的记忆。后十分钟,两个人会被逐渐移向折中的人格。
“完成这个步骤后,两个人的恩多里装置会变得一模一样,简言之,就是两个人会拥有全部相同的神经连接和全部相同的权重因子,但几乎肯定会处于不同的状态之中。为了纠正这个偏差,我必须让你们昏迷。等你们醒来——”
等谁醒来?
“——会处于一模一样的电子机械身体里。克隆体不可能制作得完全相同。
“你们会单独度过这八小时,待在完全相同的两个房间里。事实上,很像两个宾馆套间。假如需要,可以看全息电视消磨时间——当然了,没有视频电话模块。万一你们同时尝试拨打同一个号码,两个人也许都会认为自己被接通了,但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接线设备只会随意接通其中一个呼叫,因此会造成你们所处的环境有所不同。”
茜安问:“我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打电话呢?或者更好一点儿,彼此见面?既然两个人完全相同,我们就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我们会成为彼此环境中另一个完全相同的东西。”
本特利抿紧嘴唇,摇摇头:“也许我会在以后的实验中加入这种环节,但目前我认为那么做太……有可能造成创伤了。”
茜安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这家伙真扫兴。
“结束时会和开始时一样,只是反过来。首先,你们的人格会恢复原状。其次,你们会不再能够访问彼此的记忆。当然了,你们对实验本身的记忆不会受到破坏。我的意思是不会受我破坏。我无法预测你们分离后的人格在修复后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会过滤、抑制还是重新解读那段记忆。几分钟后,你们对自己经历过什么很可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想法。我能保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这八小时内,你们会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我们讨论了一下。茜安一如既往地兴致勃勃。她不怎么在乎具体会经历什么,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多搜集一次新奇的体验。
“无论发生什么,在结束时我们都会变回自己,”她说,“有什么好害怕的。你知道那个恩多里的老笑话吧?”
“哪一个?”
“一切都是可忍受的——只要还有尽头。”
我无法判断我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尽管分享了记忆,但到头来我们了解的依然不是对方,而仅仅是一个短暂存在、人工制造的第三人。不过,这毕竟会是我们第一次体验相同的经历,而且还是从完全相同的视角来看——虽说这段经历仅仅是在不同的房间里被关八个小时,而视角还来自一个有身份危机的无性别机器人。
这固然是一种妥协,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现实的办法能改进它。
我打电话给本特利,做了预约。
感官被彻底剥夺之后,念头似乎才形成一半,就消散在了包裹着我的黑暗中。还好这样的隔绝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我们短期记忆的融合,两个人之间实现了某种心灵感应:我或她想到一句话,另一个人会立刻“记得”自己想到了它,然后以相同的方式回应。
——我迫不及待地想揭开你所有肮脏的小秘密了。
——我看你恐怕会失望。我没告诉过你的事情,很可能都被抑制了。
——啊哈,但抑制不等于擦除。天晓得我会翻到什么。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努力回忆这些年来我必定犯过的各种微小过错,还有形形色色可耻、自私、卑劣的念头,但一时间什么都没想到,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某种模糊而嘈杂的负罪感。我再次尝试,浮现的景象不是别的,正是茜安小时候的一幕。一个小男生把手伸进她的**,吓得尖叫着缩了回去。但她很久以前就向我描述过那次经历。这是她的记忆,还是我的重建?
——我认为是我的记忆。也可能是我的重建。说起来,在我告诉你发生在咱们认识之前的事情时,有一半时候,讲述的记忆变得比记忆本身更加清晰,几乎取代了原先的记忆。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