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馨兰铺陈的证据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白先生的阴谋勾勒得清清楚楚。
七公主听完,拳头攥得发白:“既然证据确凿,那明日公堂,我们只需将这些一一展示,什么收养文书,什么监护之权,在他这蓄意谋杀的实锤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若是寻常案子,确实如此。”杨十三郎却缓缓摇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着圈,仿佛在描摹一个无形的迷宫,“但此案不同。白先生的高明之处,不在于他手段多隐秘,而在于他利用了律法本身的滞后性。”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跳动的烛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想,即便我们拿出这些证据,证明他长期用药,证明他设局引诱,公堂之上,他能怎么辩?”
七公主一愣,思索片刻,沉声道:“他会说,药是给哑童治病的,那跛足是天生的,在街上行走也是人之常情。朱三出手杀人在先,他拿文书护犊在后。至于那‘刎’字的残片,他大可以说是不小心烧掉的无关文书。”
“没错。”杨十三郎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现行的《烂柯律》,乃至天庭的《收养律》,针对的都是‘行为’本身。朱三杀了人,这是铁的事实。白先生递了刀,诱了人,但这些都属于‘动机’和‘预谋’,在没有明确‘教唆杀人’或‘精神诱导’条款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定性他的行为‘不德’,却难以定性为‘死罪’。”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至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烂柯山全景图。
“更可怕的是,如果我们明日公堂之上跟他纠缠这些细节,反而落了下乘。白先生求之不得。他会跟我们在法理上纠缠,用他那张利嘴,把‘蓄意谋杀’辩解成‘管教不当’,把‘借刀杀人’粉饰成‘正当防卫’。到时候,公堂之上吵成一团,百姓看的是热闹,听的是歪理。最后即便我们勉强赢下官司,也会耗费巨大的心力,甚至让烂柯山的律法威信扫地——因为大家会觉得,原来只要嘴皮子够利索,杀人也能脱罪。”
馨兰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让他得逞了?”
“不。”杨十三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他以为律法是困住我的笼子,但我为何要待在笼子里跟他打?他要跟我谈律法,我就跟他谈逻辑。他要跟我争对错,我就跟他争本质。”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几粒暗红色的“饲魔粉”上。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朱三为什么杀人’,也不是‘白先生有没有递刀’。而是——这把刀,究竟算不算‘人’?”
七公主美眸一亮:“你是说……”
“哑童是啖魂童,这一点我们已经从古籍和药理上证实了。它是邪物,是妖孽,是不受律法保护的‘非人’。白先生那张收养文书,前提必须是收养对象是‘人’。他用一个合法的手续,去保护一个非法的存在。这在逻辑上,本身就是悖论!”
杨十三郎语速加快,思维如闪电般清晰:
“更进一步,白先生不仅仅是收养了一个‘非人’,他是在‘制造’凶器。他把一个哑童炼化成啖魂童,再用药物控制它,最后诱导朱三去杀它。在这个逻辑链条里,朱三的行为,本质上是‘毁坏他人财物’,甚至是‘防卫过当’。而白先生的行为,才是真正的‘故意杀人’——只不过,他杀的不是哑童,而是被他当成诱饵和工具的这个‘容器’!”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听得入神的女子,一字一顿地抛出最后的结论:
“所以,真正的死局不是朱三杀了人,而是白先生‘借刀杀人’之后,还想用这把刀的‘死’,来杀更多的人——包括朱三,包括烂柯山的法度。”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证明朱三无罪——因为在现行律法下,杀人确实有罪。我们要做的,是重新定义这把‘刀’的属性。我们要告诉所有人,朱三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白先生恶意制造出来的、用来害人的‘物件’。那么,朱三不仅无罪,反而有功——他毁掉了一件害人的凶器!”
“而白先生,”杨十三郎眼中寒芒大盛,“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监护人,他是这桩命案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个拿着凶器、却躲在幕后的‘执刀人’!朱三只是他计划中,那个被迫握紧刀柄的傀儡!”
逻辑闭环,天衣无缝。
七公主长舒一口气,只觉胸口那口郁气一扫而空:“妙!太妙了!只要我们跳出‘杀人偿命’的框子,站在‘器物毁损’和‘幕后主使’的角度,白先生的所有辩护都将不攻自破!他拿出来的每一份证据,都会变成刺向他自己心脏的匕首!”
“但是,”杨十三郎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个逻辑虽然通顺,却太过骇人听闻。它挑战了‘众生皆有灵’的固有观念,也直接否定了天庭律法中‘凡有户籍者皆为人’的定义。若是直接拿到公堂上说,恐怕那些愚昧的百姓听不懂,甚至会以为是我们在诡辩。”
“那该如何是好?”馨兰问道。
杨十三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方被他压在文书下的惊堂木上。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走一条最荒谬的路。”
他低声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笑容,“白先生不是喜欢玩弄人心吗?那我就给他一场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审判。我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拆掉自己的台。”
他回身,看向七公主:“七姐,那‘引魂香’的药性,还能不能提纯?”
七公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寒光:“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错。”杨十三郎点头,“我要让他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那哑童不是人,是他养的一头畜生,一件工具!我要让他自己,把那把架在朱三脖子上的刀,给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