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时,前厅的灯火也黯淡了下去。
白先生并未入睡。他被软禁在一间雅室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热酒,但他一口未动。他只是斜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在夜风中瑟缩的枯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轻得像猫。
白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杨大人倒是沉得住气,这时候才派你来。”
来人身着黑袍,兜帽遮面,正是那日密道中的巡察使。他反手关上门,指尖一弹,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笼罩了整间屋子。
“你很镇定。”巡察使的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杨十三郎今日在堂上那番‘沉默’,可比他拍惊堂木吓人得多。你没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么?‘查实最后一件事’。他在查什么?”
“查什么都一样。”白先生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他查得到哑童是啖魂童又能如何?那《太古妖异志》又非天庭正典,不足为凭。他查得到我用药又能如何?那药是用来‘医治’哑童跛足的。他查得到我跟踪朱三又能如何?那是仰慕英雄,前去观摩学习。只要那张收养文书是真的,只要哑童在户籍上是‘人’,朱三杀人,就是死罪。”
他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眼神愈发阴鸷:“倒是大人您,藏头露尾的,就不怕杨十三郎那双眼睛?”
“杨十三郎不足惧,惧的是他背后的烂柯山民心,和他身边那个七公主。”巡察使走到他对面坐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今日公堂之上,七公主虽未多言,但她指尖那抹神光,老夫看得真切。她能从哑童残骸中提炼出饲魔粉,便能提炼出更多东西。你确定,你的‘蚀魂水’当真做得天衣无缝?”
白先生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那面不起眼的铜镜,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大人放心。这‘千幻镜’乃是我教圣物,能混淆天机,掩盖因果。七公主纵然神通广大,只要我不催动它全力反噬,她也最多察觉到一丝妖气,绝不可能追溯到根源。更何况……”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就算她察觉了又能如何?杨十三郎敢动我吗?他一动我,就是动了天庭的巡察使,就是抗旨。他不动我,朱三就得死。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无解?”巡察使低笑一声,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你太小看杨十三郎了。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死局中生出变数。老夫总觉得,他今日那句‘选的,不是你给的选项’,并非虚言恫吓。”
白先生眼神一沉,杯中酒液因他指尖微微用力而荡起涟漪。“那他还能有什么选项?杀朱三,军心不稳;放朱三,民心不服。除非……”他忽地顿住,瞳孔猛地收缩,“除非他疯了,搞出什么荒谬的判决来。”
“荒谬?”巡察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比如,判哑童不是人,是物件?判朱三不是杀人,是毁物?”
白先生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碎了,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在地。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敢!他若敢如此判决,便是公然挑衅天庭律法!便是自寻死路!”白先生咬牙切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慌乱。因为巡察使说的这种可能,恰恰是他逻辑链上最脆弱的一环——那张收养文书的前提,是哑童为“人”。若杨十三郎从根本上否定这一点,所有法理依据都将崩塌。
“他为什么不敢?”巡察使慢条斯理地说道,“烂柯山本就是法外之地,杨十三郎自己就是立法者。为了保住朱三,为了保住他的统治,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杨十三郎昏聩妄为,还是会说……我们逼良为娼,把一个好好的孩子逼成了妖物,又借刀杀人?”
白先生死死盯着巡察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大人今日来,就是说这些风凉话的?”
“老夫是来提醒你,别太自信。”巡察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十三郎若真走了这一步,你就必须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哑童是妖物,是你炼制的工具。否则,你的文书就是废纸,你的指控就是诬告。你会怎么选?是承认自己是妖人,还是眼睁睁看着朱三被无罪释放?”
白先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这根本不是法理之争,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他不会有机会的。”白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明日公堂之前,我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我会告诉他,要么依法判朱三死罪,我保他烂柯山三年安稳;要么他敢行那荒谬之事,我便……”
他抬起手,掌心那面铜镜幽光大盛,映出他扭曲的面容:“我便让这烂柯山,先乱起来!我会让那些被煽动的流民,冲垮他的公堂!我会让七公主的神识,被这千幻镜彻底扰乱!我会让朱玉……亲眼看着他兄长发狂自尽!”
他凑近巡察使,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大人,这可是您教我的——有时候,制造混乱,比讲道理有用得多。”
巡察使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低笑:“很好。记住,无论你做什么,最后背书的,必须是天庭。若事败……你只是个疯子,与我无关。”
说完,黑袍一晃,人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风。
白先生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被瓷片割破的伤口,鲜血淋漓。他缓缓握紧拳头,将那面千幻镜死死攥在手心,镜缘硌着伤口,剧痛让他眼中的疯狂愈发炽烈。
“杨十三郎……你想玩荒谬?”他低声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恶魔低语!”
窗外,夜色如墨,狂风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明日公堂之上,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