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欢迎!”莫三笑再度拱手,“小店刚开,藏书不多,但瓜子管够!”
杨十三郎撑开伞,转身往山上折返。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咔哒,依旧是嗑瓜子的声响。
等杨十三郎回到山上,天色已然擦黑。
石室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时不时噼啪爆响。他把油纸伞靠在墙角,坐到灯前,从怀中摸出那枚黑子,凑到灯火底下细看。不过是一枚普通铁骨棋子,被摩挲得油亮,看不出异样。可他就这么盯着棋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朱玉从外头走进来,见他这般模样,立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
“朱玉。”杨十三郎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瞧见莫三笑的鞋子,是什么颜色?”
朱玉回想片刻:“藏青布面千层底,鞋跟颜色偏深,像是钉了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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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面呢?”
“干干净净,没沾泥土。”
杨十三郎点了点头。从山脚市集走到烂柯山腰,一路石阶,若是路过雨天,泥水四溅,鞋面绝不可能一尘不染。只有一种可能,莫三笑今日压根没有走石阶上山,或是上山之时,特意换过一双鞋。
“他铺子后院晾着的鞋,你瞧见的时候,鞋底是什么模样?”
朱玉眼神一变:“颜色深,湿漉漉的,泥土和山上石阶的土不一样。”
“是河边的泥。”杨十三郎将黑子搁在灯台上,“山脚那条河向东三里,岸边泥土发黑,带着水腥气。莫三笑鞋底沾的,就是河边的泥土。”
朱玉没有接话,神色已然凝重。他自小在山里长大,清楚这代表什么。一个开书铺的掌柜,白日不去市集打理生意,跑去河边做什么?
多半是夜里去过。
“还有他那双手。”杨十三郎继续说道。
“怎么?”
“虎口布满老茧,可拇指食指之间,有一道青痕。”
杨十三郎对着自己的手掌比出那处位置。“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毛笔。毛笔的茧长在指腹。这道印子,是握硬杆铁笔磨出来的。巡律使暗线,配的便是这种铁笔。”
朱玉沉默半晌,低声问道:“阴差堂的人?”
“阴差堂裁撤已经两年。”
杨十三郎拿起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可有些人,差事裁了,身上的习惯改不掉。握刀的手改握笔,握笔的手再来嗑瓜子,皮囊可以换,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把黑子重重搁回灯台。
“还有一件事。”
“何事?”
“他晓得我会下棋。”
朱玉眉头紧锁:“你不曾同他提起?”
“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石室之中一时安静,油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要么是有人提前同他说了,”杨十三郎缓缓开口,“要么,是他亲眼见过。若是亲眼见过,说明他上过山。可上山走石阶,鞋底必然沾上山土,他鞋面却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向朱玉。
“也就是说,他上山时穿的是另一双鞋。到了山上,换上这双干净布鞋。等要下山,再把鞋子换回去。”
朱玉下意识抬手摸向肋下的烙印,这是他思虑之时的习惯动作。
“他上山,目的是什么?”
“看。”
杨十三郎只吐出一个字。
二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字的分量。莫三笑根本不是来开书铺的。他是来窥探烂柯山,探查山上的布局,打探自讼仪的位置,留意观己念木柱,观察山民日常,看看《无案律》究竟能起到多大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