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芙蓉撤了茶水。
她把整套煮茶银具挨个收好,塞进柜子,转身从置物架最上层摸出一包去年的北花谷春尖。指尖捏了捏茶条,干爽不返潮,还能喝。
炉火上的水滚了,她随手抓了一把茶叶丢进盖碗,扣上盖子闷着。半盏茶的功夫掀开,茶香瞬间填满整间茶寮。
没有凛冽逼人的冷意,也没有刻意厚重的韵味,就是最寻常的山野茶香,清淡、柔和,像春日微风,悄悄从门缝溜进屋。
茶寮的木柱上挂着一把剑。
不是无案碑旁的止讼剑,是戴芙蓉自己的佩剑。剑柄那颗赤红的嵌石,常年被谷里的小孩子摸来摸去,磨得透亮。
几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跑进来讨茶喝,一眼盯上了红石头,踮着脚尖伸手就想去拽。
戴芙蓉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剥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
“别瞎拽,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小丫头们嘻嘻哈哈收回手,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去摸摸索索。戴芙蓉看在眼里,全程没拦着,随她们去。
常有过路的山民疑惑,随口问她:“好好的剑,挂这儿干啥?”
她推过一杯热茶,语气平平淡淡:“挂着防贼。”
……
秋荷的戏班,悄悄换了戏目。
传唱多年的《迷鸦指路》彻底停演了。那出戏满是案牍冤屈、翻案昭雪,字字句句都是陈年苦楚,台下人听一次,红一次眼。
这天午后,秋荷翻出旧戏本,直接撕得粉碎,用浆糊重新裱了新本子,取名《北花谷闲话》。
新戏开演的首场,她往戏台正中央的柱子上,钉了一块裱好的木板。
板上粘着半张焦黑残页,是当年遗留的密函碎片,边角烧得卷曲,痕迹清清楚楚。
开锣之前,她抬手敲了敲木板,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大家看仔细。戏是编出来的,这东西,是真的。”
台下众人纷纷抬头凝望,全场安安静静,无人言语。秋荷不多赘言,转身登台,水袖一扬,正式开唱。
新戏没有冤案纠葛,没有爱恨情仇,只唱北花谷的日常四时。春种草药,夏引溪水,秋收晒谷,冬围炉火。唱词掺着本地俚语,朴实接地气。
台下人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鼻尖又莫名发酸,抬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
秋荷站在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
馨兰的药圃,渐渐被案骨花铺满了。
自从朱临把断案骨插进土里,这种白色小花一年比一年繁盛。最开始只是篱笆根冒出几株,后来顺着田埂肆意蔓延,爬满药圃空地,绕着屋檐生长,连晒药的竹匾边都缀满了白花。
山风一吹,成片白花轻轻摇晃,安安静静的。
起初馨兰嫌它们抢土壤肥力,打算连根拔掉。后来发现,案骨花的根茎煮水,能安神稳心。山里百姓喝了,夜里再也不做纷乱噩梦,睡得安稳踏实。
梦里都是温柔寻常的光景,有人梦见儿时娘亲熬的热粥,有人梦见秋日满场晾晒的稻谷。
久而久之,馨兰便不再拔除,任由花草肆意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