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雾,湿漉漉,沉甸甸的。
不似云梦泽那等轻飘飘的烟岚,这里的雾贴着山脊走,顺着锁律塔的石缝往里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底喘气,吐出来的全是湿冷的白。
卯时三刻,雾正浓,塔顶的铜铃却没响——今日的风,是死的。
杨十三郎站在塔下,手里捏着半颗没剥完的瓜子。
他穿得素,一领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止讼剑。
瓜子仁含在舌尖,没嚼,苦味先漫上来。他抬眼望向塔顶,雾里隐约透出一线金光,极细,像有人拿绣花针在天上戳了个洞。
“来了。”他吐掉瓜子壳,壳落在石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金光落地时,雾被硬生生排开三尺。传旨的仙官踩着云头降下,袍服上的星纹绣得极密,走动时像把整条银河都穿在了身上。
他手里捧着一卷金旨,指尖捏着玉轴,连个正眼都没给杨十三郎,只将旨往前一递:“烂柯山台主杨十三郎,接旨。”
杨十三郎没动。
他慢慢把指尖剩下的半颗瓜子剥了,仁儿搁在舌根底下,这才双手接过金旨。玉轴入手冰凉,比十一月的井水还凉三分。
他低头展开,金粉写的字浮在绢帛上,一笔一画都带着天威,压得人眉心发沉。
“天帝诏曰:台主之乱,七将陨落,星位虚空,天道有缺。兹定于烂柯山锁律塔顶,行补星仪典,重封星位,以正天纲。钦此。”
短短四十七字,读完却像过了半炷香。
仙官收回手,终于拿眼角扫了杨十三郎一下:“台主,可听明白了?”
杨十三郎把金旨卷好,拢在袖中,只答了一个字:“准。”
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连塔顶的铜铃都跟着震了一下。仙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化作一道金光腾空而去。雾又合拢了,方才那三尺空隙像是被人拿熨斗熨平了似的。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拇指摩挲着袖中金旨的玉轴。
“补星仪典……”他低声念了一句,舌尖那颗瓜子仁不知何时已经化尽了,只剩一点涩味留在齿缝间。他转身往塔内走,石阶上的瓜子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塔内暗得很,只有壁上几盏长明灯撑着。他走到无案碑前站定,碑面光滑如镜,映出他半张脸。他盯着碑中自己的影子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在碑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八百年了,”他对着碑说,“这戏,还没唱完。”
碑面无声,唯有塔底深处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谁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
朱树是在灶房门口捡到那本簿子的。
仙官走后,仪典的后续文书由天庭礼曹司快马递来,捆在一只樟木箱里,箱缝拿朱砂封着,封皮上盖着天帝玺印。
朱树掂了掂,不重,却压手——里头装的不是纸,是因果。
他没在书房拆,而是拎到灶房,借了戴芙蓉刚熄的灶火烘了烘箱缝里的潮气。
烂柯山的湿气重,什么东西都得烘,文书也不例外。
箱盖掀开,最上头便是那本《补星星名簿》,绢面,靛蓝,边角拿银线锁了口,摸上去像摸着一片冻住的夜空。
朱树翻开第一页,指尖刚触到字迹,便顿住了。
簿子上列着七位待补星位的天将名姓,前六位他都熟——台主之乱里陨落的旧部,尸骨早已归了英烈冢,年年清明有人扫。可翻到第七位,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天枢旧将·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