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溥听完徐俌的话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徐大人方才说,衡芷姑娘是被赐死的?罪名是私通太医?”“是。”徐俌从最初的起伏中缓了过来,声音也平稳了下来。“那个太医姓甚名谁?”“林怀安。太医院御医,成化十年被凌迟处死。卷宗里除了名字和判罚,便再没有别的记录了。”顾溥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抬眼,目光落向对面:“这桩案子,当年是谁经手的?”“汪直。”顾溥的目光微微一沉:“又是汪直。”“是。那些年,不知多少人是冤死在他手里的”说起这个人,徐俌搁在膝上的手握紧了一瞬,想起收到秦万城满门被抄的消息时,他也是难以置信。秦万城是他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为人忠厚,做事勤勉,没有任何能落人口实的地方,却在一夜之间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全族上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孩子被他从乱葬岗里捡了回来,为了躲开汪直的毒手,被辗转到了顾溥帐下做了一名随从。每当想起这些,他就觉得胸口那团旧火仍未尽熄。“汪直办这个案子时,从搜出书信到处决,不过三四日。”徐俌的声音响起,像是要借着说话把那口浊气一并吐出,“快到连托人打听都来不及,这边才等到消息,那边人已经没了。”“书信?”徐俌点点头:“说是从衡芷的宫室里搜出了几封情信,笔迹与林太医的如出一辙。这也是我回京之后,辗转托了好几个人,才从一个放出来的老太监口中打听到的。他也只是听说,没见过原件。到底那些信写了什么,是谁写的,后来去了哪里——没人再知道了!”他垂下眼,望着桌上的锦盒,“再后来,内档里关于衡芷的记录一并被抹去了,像是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雅阁里安静了一瞬。顾溥没有接话,目光也落在锦盒上,好一会儿,才开口:“徐大人,这件事,我不能立刻答应你。”徐俌的手微微攥紧,随即又松开,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我明白。”“后宫的事,哪怕过去了二十年,也不是说翻就能翻的。我先要确定,这桩案子到底是汪直的手笔,还是万贵妃授意——这两者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不管侯爷今日如何决定,都先谢过侯爷了!”徐俌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便是小满!”“小满?!”“对,小满太像衡芷了,若小满真的是衡芷的孩子,那她便是我们徐家的血脉。不论如何,也该让她认祖归宗才是。她一个人在外面漂了那么多年,连自己母亲是谁都不知道,若她真是衡芷留下的孩子——至少也该让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也是对衡芷的一个交代。”顾溥的目光在徐俌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徐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若小满真是令妹的孩子,那,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她是先帝的遗珠,是皇家血脉。其二,令妹被处死,并无冤枉!”“想过。”徐俌声音有些发涩,开口道:“可衡芷已经背了这个罪名快二十年了。若她真的犯了错,这二十年也够了。若是她没做错,那她多背一天,都是错。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是黑的,我不洗成白的;是白的,我也不能让它继续被抹成黑的。”顾溥看着他,像是在掂量那句“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背后所压着的分量。片刻后,伸出手,将那只锦盒推回到徐俌面前:“徐大人,这桩事,我会查。但——不是为了你今日所请。”徐俌目光一怔,看着他。“我是为了小满,她在找真相,我就会陪她找下去。至于最后结果如何……我想她并不在意。”徐俌沉默片刻,缓缓站身,郑重朝他行了一礼:“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徐家,只求一个真相。”顾溥也起身,还了一礼:“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便忘了。不可再与第三人提起。”“那是自然!”徐俌将锦盒推了回去,像是把一件重物转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人,朝顾溥拱了拱手:“侯爷,这个就交于你,也许能用的上。先行告辞!”:()大明小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