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玲伊脸上浮起一丝后怕:“等我摸进去的时候,满寨子已经没几个活人了。那女人大开杀戒,她使得也是北霸六合功的路数,只不过比我使得好太多。我在角落里缩着,吓傻了,连动都不敢动。等她走了,我才敢进去。然后——然后便看见那座尸山。”尹志平点了点头。这与现场的情况对得上——所以众人便将这笔血债算在了她头上。却不知夏玲伊不过是恰逢其会。“后来呢?”“后来?”夏玲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后来我还没回过神,你那个兄弟便带着一大群人来了。我以为是追兵——因为那女人走后不久,我便听见了马蹄声和喊杀声,我哪知道那是来剿匪的官军?我当时吓坏了,想着若是被他们抓住,肯定会把我当成凶手。所以我便——”“所以你便想先下手为强。”尹志平接过话头。“对呀。”夏玲伊低下头,手指在草席边缘绞着,“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们是来杀我的。后来看你那个兄弟没有追,我才趁机跑了。可我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凶手,是看怪物。我便猜,他们是不是也把我当成了屠寨的凶手。”“不过,”夏玲伊忽然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尹志平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我那日在野狼沟,却看清了你兄弟的面目。我以为那个便是你——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所以后来我又去找了他,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结果你没过多久便出现在驿馆——我便知道了,你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这是她第二次说出“小时候见过自己”。尹志平沉默了。月兰朵雅那日在客栈的遭遇,他后来听她详细说过——白发女子再次出现,二话不说便动手,用的又是那般诡异的路数,任谁都会觉得她是凶手。这丫头装高冷装得太像,反倒把自己装成了众矢之的。“第二次。你跟着我和柯镇恶,又是怎么回事?”夏玲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那次呀,我从野狼沟跑出来之后,又折回去了一趟——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刚到寨子附近,便看见你和那个瞎眼老伯正往地窖里走。我心想,这两个人胆子倒大,那地窖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我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想看看你们发现什么。”“然后你便看到了那些女子。”夏玲伊的表情黯淡了几分,点了点头:“我从没见过那般惨的景象。那些女子——她们的肚子一个个大得吓人,人却瘦得皮包骨头。那些死去的,更是……”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下去。尹志平原以为这丫头是故意将他与柯镇恶引去地窖,好借他们的手揭开杨家罪行,层层算计、步步为营。闹了半天,不过是歪打正着——她压根没想那么多。倒是自己想多了。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向了最关键的人:“那你为何劫走杨殿坡父子三人?”“他们呀,我想着,那对狗男女既然会用易容术改头换面,那知道他们真面目的,普天之下只有杨殿坡了。马凤云嫁过他,他总该知道她长什么样。杨家被围的那天晚上,我便趁乱把杨殿坡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并掳了。可那三个人死鸭子嘴硬,不管我怎么问都不肯说。”“你怎么问的?”“就是——”夏玲伊抿了抿唇,“抽他们几鞭子。再吓唬他们喂狼。可那老东西骨头硬得很,他两个儿子倒是哭爹喊娘,可他们也不知道对狗男女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们的爹当年娶过一个续弦,后来那续弦忽然就不见了。杨殿坡自己说,马凤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连一张画像都没有。我问他那两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他便装死,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尹志平心中了然。杨殿坡在金湖经营了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鞭子恐吓,对他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你审了这么久,就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问出了一点。”夏玲伊歪着头想了想,“那个马凤云,她有个习惯——喜欢用茉莉花香熏衣裳。杨家有个老仆人跟我说,当年马凤云还在杨府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一股茉莉花味。我后来在金湖城里又闻到了那味道,才确定她确实还在这附近。可等我追过去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夏玲伊难得地叹了口气,那张一向无忧无虑的脸上浮起一丝与她极不相称的忧愁:“我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年的武功已经今非昔比了。我在山里练了好久——虎啸六合、玄武镇岳、磨盘碎岳,每一式都练了好几百遍。我想着,就算打不过那对狗男女,至少也能拼个两败俱伤。”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愤愤不平起来:“结果昨天那狗男人终于露面了。他先是偷袭我——不过我躲过去了。我毕竟也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哪能那么容易让他得手。”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颇有几分自得,仿佛自己当真是经验老到的江湖人。尹志平也不点破——以那黑衣人的修为,若当真全力偷袭,她便是再多几条命也不够用。那一击,多半只是试探。,!“可是真正交上手,我才发现——”夏玲伊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草席边缘,“我就会那几招。虎啸六合拍出去,被他轻轻松松便卸了力;玄武镇岳刚架起来,他便绕到了我身后。我爹教我变招,可我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手上却使不出来。打到后来我便只能跑了——拼了命地跑,一直跑到断肠崖,然后就遇见了你。”她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那双眸子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对了!我突然想起来——那马凤云,在我爹把她从青楼救出来之前,曾经被一个妖僧祸害过。”“妖僧?”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对呀对呀。”夏玲伊用力点头,“我听我爹说过一次。那妖僧不知从哪里学了一门邪功,叫什么欢喜禅,专挑年轻貌美的女子下手,祸害了好多人。马凤云便是被他掳去的,在妖僧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我爹撞见那妖僧正在行凶,便出手将他杀了。我爹看马凤云根骨不错,又身世可怜,便把她带回了山庄,收作徒弟。只是没想到——”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尹志平没有接话,心中却已了然。那妖僧的欢喜禅,多半是一种采补邪术,以男女之事为媒介吸取对方精气。马凤云在妖僧手下被折磨了不知多久,心性早已扭曲。夏云从救她时,只看到了她可怜的一面,却没看到她骨子里已被那妖僧种下了祸根。亦或者,她本性便是如此,妖僧不过是将那层壳提前敲碎了。后来她勾引大师兄、背叛师门、屠戮无辜,桩桩件件,都与那欢喜禅的路数隐隐相合。夏玲伊忽然收起那副跳脱的神情,认真说道:“那些孕妇和孩子,我总觉得与那妖僧有关。马凤云学了他的邪术,说不定还在继续练——那些大肚子的妇人,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也许不只是贩卖,而是拿去——”她没说完,但尹志平已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看了她一眼,倒是有些意外——这丫头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想到在这种事上竟能想到这一层。“还有件事。”夏玲伊忽然开口,“我小时候真的见过你。”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是在蔡州城。”夏玲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退让的笃定,“那时候金国还没有灭亡。我爹抱着我,站在蔡州城的南门外。你从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我爹指着你对我说,那是全真教的尹志平。”尹志平沉默了片刻。他搜索过这副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从未有过蔡州城的印象。全真教的活动范围一向在终南山一带,偶尔去临安,极少涉足金国腹地。蔡州城——那是金国南方重镇,他怎么可能去过?“你确定是我?”他问道。“是你。”夏玲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找出什么证据来,“你那双眼睛——和你的兄弟不一样,我不会认错的。所以方才你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便认出来了。”虽然那个时候夏玲伊的年龄还小,但她说得那般笃定。青色道袍,木簪子束发,站在槐树底下,拈起一朵落花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凭空编造的。尹志平在心中将可能的人选逐一排查。唯一能够假扮自己,并做到以假乱真的就是月兰朵雅,但十几年前月兰朵雅自己也只是个不大的孩子,年龄对不上。难不成,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与自己长得极像的人?他暂时将这件事搁下。“马凤云现在是什么模样?你知道吗?”“不知道。”夏玲伊摇头,“她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伪装得极好。那日在野狼沟,她蒙着面,我只看见她那双眼睛。不过那个老杂毛——就是那狗男人,他不是马凤云那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我爹说过,江寒舟入门比我早好些年,根基比我扎实得多。我打不过他,不是内力不如他,是招式跟不上。”尹志平点了点头。昨夜那一战,他已亲身体会过了。黑袍人的北霸六合功使得炉火纯青,尤其是那记地藏镇狱,内力浑厚至极,若非他的寂灭掌又精进了一层,正面硬撼未必能讨到便宜。尹志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杨殿坡在哪?”“在风城寨。我把他藏在刘大棒子眼皮底下了——寨子后山有个废弃的野狼窝,谁也不会想到那儿。”这番话倒让尹志平有些刮目相看。风城寨的人马已被月兰朵雅带走,寨子空了,搜山的人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却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把人藏在眼皮底下。这丫头呆归呆,却不能说她傻——她的心思细腻起来,比许多老江湖都管用。两人赶到风城寨时,寨门虚掩,寨中空无一人,只剩几间破败的土坯房歪斜在崖壁下。夏玲伊引着他绕到后山,在一片乱石丛中指着一处极不起眼的岩缝:“就在那儿。”,!尹志平刚要迈步,便听见那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虚弱的、有气无力的呻吟:“还有没有人啊……来人啊……”他推开那扇用几根枯藤绑着的破木门,屋内的景象让他脚下微微一顿。杨殿坡父子三人被铁链拴在墙角,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往外渗着血丝。他们脚下的枯草已被啃得精光,连草根都嚼没了,地面上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墙角有几道深深的指痕——那是饿到极致时用手刨地、想挖出些草根虫蚁留下的痕迹。尹志平回头看向夏玲伊,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没给他们喂吃的?”夏玲伊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忘了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尹志平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墙角的杨殿坡。杨殿坡听见人声,艰难地抬起头来。他认出了尹志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涌出了泪水。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哀求:“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给我一口吃的……”尹志平看着这个曾经在金湖地面上呼风唤雨、连太守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此刻竟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招。用刑都撬不开的嘴,饿上几天便自己张开了。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