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看着墙角那三个被铁链拴着、饿得皮包骨头的人,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在杨殿坡面前晃了晃。杨殿坡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挣扎着便要扑过来,却被铁链拽了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磕得下巴上全是土。他的两个儿子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杨力刚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死死盯着那块干粮,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杨力成虽比他爹和兄长多了几分心机,可此刻那点城府也早被饥饿磨了个精光,肚子里的咕噜声大得连尹志平都听得清清楚楚。尹志平将干粮收回怀中,蹲下身来,与杨殿坡平视。他没有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三张脸。他前世读曾国藩的《冰鉴》,其中有一段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这并非什么玄之又玄的相面之术,而是曾国藩一辈子阅人无数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之学。不是逻辑推理,是经验主义的大数据。一个人见过的面孔多了,便自然而然能从中归纳出一些规律——什么样的眼鼻组合多半心术不正,什么样的嘴唇多半言而无信,什么样的气概多半能成大事。这些规律未必百发百中,但十之七八总是有的。尹志平自己就在看人上吃过亏。当初在临安,杨星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那一声声亲热无比的“大哥”,硬是将他骗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副殷勤底下藏着的,是能在你背后捅刀子的狠辣。从那时起他便下了苦功,重新将《冰鉴》中那些经验一条一条地刻进脑子里,每逢与人打交道便在心里反复印证。时日久了,倒也真让他摸出了些门道。人的眼睛是藏不住的,一个人心里想什么,眼神总会露出痕迹。正人的目光清澈而安定,不躲闪,不游移,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邪人的目光要么过于闪烁,要么过于阴鸷,即便强作镇定,眼珠子也会在不经意间朝两侧飘。至于鼻子,鼻梁歪斜者多半心术不正,这是曾国藩在官场中反复验证过的——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那些阳奉阴违的,那些口蜜腹剑的,十有八九鼻梁都不正。倒不是鼻梁歪了一定是坏人,而是心术不正之人常年盘算着怎么害人,面部肌肉在不自觉中便有了偏向,久而久之,鼻梁便也跟着歪了。嘴是言语之门,一个人的话是真是假,看他的嘴唇便能猜个七八分。嘴唇丰厚而轮廓分明者,说话多半有分量;嘴唇极薄而紧闭者,要么是极能藏住话的人,要么就是谎话连篇的人。为什么?因为常年说谎的人,嘴唇的肌肉会不自觉地形成一种习惯性的紧绷——每说一句假话之前,嘴唇都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关门。这个动作做得多了,嘴唇便越来越薄,嘴角的纹路也会越来越深。还有“功名看气概”。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不看他说什么,看他站在那里时有没有那份气。气概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一看便知。有气概的人,便是衣衫褴褛、身陷囹圄,腰杆也是直的,目光也是定的。没气概的人,便是穿金戴银、前呼后拥,那副骨架也撑不起那身行头。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会直接反映在他的体态上,装不出来的。现在的夏玲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满头白发用一块破布草草裹着,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但她的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丰润而不失轮廓,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既不躲闪也不游移,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你,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当然,夏玲伊乍一看确实有些唬人。她那一头白发太过扎眼,加上她不说话时习惯性地绷着脸,眉宇间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可只要她一开口,那层壳便碎了——她会歪着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十几岁少女独有的俏皮与天真。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眼角眉梢全是毫无防备的欢喜,那模样莫说一百二十岁,便是说她刚满十八,尹志平也觉得有些嫌大了。再看杨殿坡父子三人,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这父子三人的鼻子——清一色全是歪的。杨殿坡的鼻梁从山根处便向左偏,偏得不算厉害,但足够明显;杨力刚的鼻子更甚,鼻梁骨中间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没接好,整个鼻头朝右歪去;杨力成的鼻子歪得最轻,只在鼻尖处微微偏左,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三人的鼻子,没一个是正的。按《冰鉴》中的说法,鼻为一面之表,主财帛,也主欲望。鼻梁端正者,心性多半沉稳,能节制自己的欲念;鼻梁歪斜者,多半好色无度,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原因也不难理解:一个人若常年沉溺于酒色,精气神便被掏空了,面部肌肉失了气血滋养便松弛变形,鼻梁的软骨在这个过程中也会跟着偏移。再加上纵欲之人多半心浮气躁,面部表情丰富而夸张,长年累月之下,五官自然便失了端正。,!尹志平想起公审大会上那些状纸——杨殿坡专找未满十岁的幼童,杨力刚专找未出阁的姑娘,杨力成专找有夫之妇。这父子三人虽缺席了那场大会,可他们的罪行却被上百人一桩一件地指认得清清楚楚。如今再看这三张歪鼻子的脸,那些状纸上血淋淋的控诉便更加可信了几分。更让尹志平在意的是他说话时的眼神。尹志平问话时,杨殿坡的眼珠子便在眼眶中快速地左右移动着,即便偶尔对上了一眼,也只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这绝非夏玲伊那种灵动而无害的转眸——那丫头的眼珠子转得快,却是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天真反应,眼神澄澈如水,毫不设防。而杨殿坡的游移,是一种习惯性的、深入骨髓的闪躲,是常年说话不尽不实之后形成的生理惯性。这样的人,稍稍给几分颜色便能开染坊。你若是一上来便给他吃的,他便会觉得你有所求,反倒端起架子来了。所以尹志平没有急着喂食,只是将那块干粮在手中掂了掂,不紧不慢地问道:“方才你说什么都肯招,那便先说说看,招得好了,自然有吃的。”他顿了顿,目光在父子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杨殿坡那张蜡黄的脸上,忽然问道:“那马凤云是怎么回事?”杨殿坡的眼珠子下意识地朝左上方转了一圈,嘴唇翕动了数次,愣是没有开口。杨力刚见状忍不住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将军!大将军明鉴!我爹那个老不修,一大把年纪了偏要找个年轻貌美的续弦——那马凤云比我大不了几岁,当初进门的时候我便觉得不对劲!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我爹偏不听,说那女人生得标致,又会武功,娶回来是杨家的福气。呸!什么福气,分明是灾星!”杨力成接过话头,语气比他兄长多了几分阴冷:“大哥说得对。那女人进门之后,我爹便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什么事都听她的。原本野狼沟不过几十号人,是我爹养在山上看守茶园的家丁。那女人一来,便让我爹大把大把地往里砸银子——招兵买马,修筑寨墙,硬是把几十人的护院队扩成了两百多号亡命之徒。我爹起初还犹豫,她便让她师兄江寒舟出面——那姓江的武功高得吓人,一掌便将府里的石狮子拍成了碎渣。我爹吓得当场便应了。”“放屁!”杨殿坡终于忍不住了,那张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当初是谁跟在那女人后头屁颠屁颠地叫小妈?是谁说小妈生得比城里的花魁还标致?现在倒好,屎盆子全往老子头上扣了!”杨力刚被老子骂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却依旧嘟嘟囔囔:“我那会儿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杨力成却不吃他爹这一套,冷笑一声道:“爹,您就别嘴硬了。那女人把您榨得跟药渣似的,您还当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您也不想想——她那般武功,那般容貌,凭什么嫁您?就凭您是杨家的大老爷?您自己照照镜子,您配吗?”杨殿坡被儿子这番话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额上青筋暴跳,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终是没能反驳出半个字来。他的嘴唇本就极薄极窄,此刻因恼怒而紧抿成一条线,两侧的法令纹如同两道深深的刀疤从鼻翼直划到嘴角,愈发显得那两片薄唇刻薄寡恩,没有半分敦厚之气。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杆秤又往“不可信”的方向偏了几分。他忽然有些好奇,转向夏玲伊问道:“夏姑娘,你之前审他们的时候,他们可曾这般嘴硬?”夏玲伊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黄土上画圈圈,闻言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颇有几分委屈地说道:“可不是嘛!我审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那老的还啐了我一口唾沫,骂我是妖怪。我气不过,便离开了。谁知道你一来,他们便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了——你是不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仿佛当真以为尹志平会什么迷魂术。尹志平嘴角微动,没有接话。这丫头哪里知道,她那副模样只要开口说上几句话,对方便将她看了个通透——不谙世事,心软手生,连句狠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这种人便是武功再高,落在这些老江湖眼里也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谁会怕她?尹志平便不同了。神威天宝大将军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他们摸不清他的底,便不敢在他面前耍花样。更何况这三人已被饿了整整五天,早就是强弩之末——此刻便是让夏玲伊再来问,他们也多半会招。只不过,招出来的话里掺了多少水分,那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他转向杨殿坡,目光如冷电般钉在那张蜡黄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马凤云和江寒舟,现在何处?”杨殿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那些常年挂在嘴边的搪塞之言几乎已到了舌尖,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尹志平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时,那些话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面前这个人,与那个白发丫头截然不同,他不吃你那一套,也绝不会因为你的几句软话便放过你。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能将整个杨家连根拔起的铁腕。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他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快速地转了两圈,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在赌——赌这位大将军还需要他这张嘴,赌自己只要咬紧牙关便能换来一口吃的,甚至换来一条活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震得脚下这片黄土都在微微发颤。是月兰朵雅。他之前便传了消息让她赶过来,算算时辰,此刻恰好该到了。杨殿坡父子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得浑身一颤。杨力刚更是直接将脑袋缩进了墙角的干草堆里,屁股撅在外头瑟瑟发抖;杨力成的面色也白了几分,嘴唇抿得更紧了;只有杨殿坡还强撑着没有失态,可他那只攥着铁链的手也在微微发颤。:()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