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中,一道庞大无比的透明轮廓从断口处飞了出去。
它在空中似乎还想挣扎——四条粗壮的爪子拼命挥舞,巨大的尾巴在空中甩出一个半圆,将雨幕抽出一道弧形的缺口。
可它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能借力的地方。若非那枚霹雳弹在身后炸开,让它惊恐间失了方寸;若非尹志平在最后一刻骤然闪开,让它错判了方向——它本不会冲得这般急,或许只会坠入瀑布下方的深潭,侥幸捡回一条命。
可这一次,它冲得实在太远了,庞大的身躯只能凭惯性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短弧,然后便朝那片浅滩重重砸落。
尹志平趴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雨水浇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可他依旧死死盯着那道坠落的轮廓。
那东西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透明的身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然后直直地砸在了瀑布下方那片浅滩之上。
砰——!
那一声闷响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瀑布的轰鸣依旧清晰地传入了尹志平的耳中。不是水花溅起的声音,是血肉之躯撞上鹅卵石时才会有的、沉闷而厚重的、带着骨骼碎裂脆响的撞击声。
那东西落在瀑布水潭边缘的鹅卵石滩上,身体被摔得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又重重砸回地面,巨大的尾巴在鹅卵石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瀑布的水汽与雨水混在一处,将尹志平的视线糊得一片模糊。
他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那怪物的身体从高空坠落后,透明的皮肤上开始渗出某种液体——不是红色,而是一种淡薄的、近乎透明的黏液,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液。
那些黏液混着雨水与泥浆,在鹅卵石上缓缓蔓延开来,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硕大无比的轮廓。
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从头至尾足有五六丈长,四条粗壮的爪子摊开在鹅卵石上,每一根爪趾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它的头颅宽扁如鳄,嘴吻前突,两排匕首般的利齿在摔落时被磕飞了好几颗,散落在鹅卵石间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的尾巴极长,尾端生着一簇骨刺,此刻那条尾巴软塌塌地搭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骨刺已断了好几根。
尹志平从瀑布边缘的岩石上缓缓滑了下去。他的双臂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方才那一连串的极限爆发之后残留的肌肉痉挛。
当他终于踩上那片鹅卵石滩时,双腿几乎已不听使唤了。
他踉跄着走到那怪物身旁,雨水混着汗水从眉骨上淌下来,滴在那层透明的黏液上,溅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走到那怪物的头颅旁。那头颅足有磨盘大小,宽扁的嘴吻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利齿。
它的眼睛很小,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此刻正半开半阖,瞳孔中那点幽绿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
尹志平举起石头,便要朝那头颅砸下去。可就在他即将砸落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那怪物的胸腔。
那层透明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缓停止跳动。
那搏动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在一片寂静中彻底停止了。
尹志平举着石头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盯着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看了许久,确认那东西是真的死了,才将石头扔在鹅卵石上,一屁股瘫坐在那怪物身旁。
冰凉的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他靠在那怪物冰冷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中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如同方才那场搏杀还未结束。
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武松打虎的故事——小时候读水浒,看到武松在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大虫,只觉得那汉子当真勇武无双。
可后来长大了再想,武松打完老虎之后瘫倒在青石上,浑身筋骨都在发抖。那不是怕,是体力被榨到极限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虚脱。
更让人后怕的是,书中说得很清楚——武松打虎之后碰见了两个猎户,当时那两个猎户穿着虎皮,武松还以为又遇到了老虎,他方才打死一只便已耗尽了全力,若是再来一只,那便只能等死了。
尹志平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此刻的心境,与当年武松在景阳冈上怕是一模一样——方才那头怪物已让他拼尽了全力,若是再来一头,哪怕只是方才在山坳中被拔都网住的那头冲了过来,他也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了。
他正想着,耳畔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声音。那声音被雨幕与瀑布的轰鸣层层削弱,几乎微不可闻。可他的灵觉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毕竟刚刚经历生死一线。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悄悄摸了过去。脚下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靴底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过一片被泥石流冲倒的灌木丛,拨开几株被风雨摧折得东倒西歪的野藤,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岩架。岩架下方,三个人正在激斗。
其中一人正是丁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