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收功后,丁焱那张方脸膛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活动了一下那只还能动的右臂,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倒的虚脱感总算消退了大半。
“龙兄,”丁焱靠在石壁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尹志平,“你们走之后,叶姑娘也跟出去了。我在寨中躺了半日,越想越坐不住——更何况,那地方有多险,我心里有数。”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丁焱这番话里透着一股微妙的意味——他对唐森的决定并非全然认同。
“你这一路上,遇到了什么?”尹志平问道。
丁焱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没追上叶姑娘,倒是在半路上撞见了那两个穿深红衣服的——他们都是玄冥子的徒弟,练的是玄冥神掌。”
玄冥神掌。这四个字一入耳,尹志平心中那根弦便骤然绷紧了。他可是熟读整个武侠世界的人——在《倚天屠龙记》中,玄冥神掌一度将张无忌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股阴毒盘踞在经脉之中,如同附骨之蛆,任你内力再深也逼不出来。张三丰后来在武当山上回忆,说以为百损道人死后玄冥神掌便已失传——可见那百损道人,便是玄冥二老的师傅。
而从年龄上推算,张三丰甲子荡寇是在他九十岁之前,甚至还要更早。那时宋远桥正值壮年,而宋远桥也只听说过百损道人这个名字,并未亲见其人。
这说明百损道人在张三丰甲子荡寇时便已是个传说中的人物了——他的年纪应当比张三丰大上几十岁。
而眼下这个时间节点,金国尚未覆灭,南宋还在与蒙古联军围城。丁焱口中的玄冥子,使的又是那种阴毒至极的寒掌——这分明就是百损道人的师傅。
从玄冥子到百损道人,从百损道人到玄冥二老,这一脉的传承跨越了整整两个朝代。
丁焱见尹志平沉默不语,想起他方才出手时那一冷一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掌力,忍不住啧啧称奇:“龙兄,你方才那一掌,是混元真人的烈火掌吧……”他话到一半,眉头忽地拧起,“不对。烈火掌纯阳刚猛,可你方才给我疗伤时分明还使过一股极寒的掌力……”
尹志平摇了摇头。他早就对混元真人的身份有所怀疑——那人极有可能就是林朝英的亲哥哥林御北。当年林御北投靠金国,甘为鹰犬,以烈火掌纵横一时,后来被金国高层忌惮,设局围杀,身中剧毒之后活活烧死。可苦度禅师始终不信他已死,因为从未见过他的尸体。
倘若林御北当真没死,而是换了个身份继续活在世上——那从年龄上推算,他在眼下这个时间段便已将近百岁了。
等到尹志平回到自己所属的那个时空,他少说也得有一百一十岁。那简直是堪比这个时代的张三丰——不,甚至比张三丰还要厉害。
张三丰在百岁时创出太极拳剑,已是震古烁今的武学宗师;而林御北若当真活到那个岁数,他的武功又该是何等境界?
这些念头在尹志平心中翻涌,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对丁焱说。说了对方也不懂,反而会引来更多的追问。
他只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紧要的事:“丁兄,这片地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拔都的蒙古精兵、玄冥子的金国高手、还有李全的人——三方势力搅在一处,绝不是偶然。”
丁焱沉默了一瞬,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龙兄,这些事我也是在你们走后才知道的。唐门主虽没明说,可从那些传回来的情报里,我已拼出了个大概。金国还想最后一搏——完颜守绪不甘心就这么亡了,完颜白撒更不甘心。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挑拨蒙古和南宋打起来。”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金、蒙、宋三方。
“金国认为,只要蒙古和南宋开战,南宋必败。到那时候,金国便可以趁势南下,继续他们之前那套‘北地南补’的法子——从南宋身上割肉补疮,用江淮的粮草与赋税来养金国的残兵败将。”
他的手指在代表金国的那个圈上重重一点:“而玄冥子,便是这盘棋上最毒的一枚棋子。他一方面对南宋许诺,说只要留一条活路,金国愿意把开封、甚至燕云十六州都还给南宋——你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是南宋百年的心病,这个诱惑太大了。另一方面,他又在蒙古人面前散布谣言,说南宋此番出兵,不单是为了灭金,更是为了抢占中原,日后与蒙古争天下。”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雪亮。金国虽被打得只剩蔡州一座孤城,可开封、燕云那些地盘,蒙古与南宋谁也甭想在短期内坐稳——金国毕竟经营了百年,树倒根不倒。金人所谓留一条活路,说白了便是给南宋当狗,可蒙古与南宋的高层也不是傻子,谁也不会全盘吞下对方的承诺,多半都在将计就计。这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