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将玄冥子徒弟的外袍剥下来时,那料子还往下淌着水,沉甸甸的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深红色的劲装浸透了雨水,颜色更深了几分,倒像是凝固的血。
丁焱接过另一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他这辈子穿过的衣裳不少——粗布短打、破旧皮甲、从金兵身上扒下来的号衣——可金国高手的行头,还是头一回往身上套。
“龙兄,”他一边将胳膊往袖子里塞,一边忍不住嘟囔,“这衣裳——咱们穿了,会不会太扎眼?”
尹志平已将自己那件换好,正低头系着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
湿透的青衫被他随手搭在臂弯里,拧了两把水,往石缝深处一塞。
闻言头也不抬:“扎眼才好。这身皮在这片山林里,比什么路引都管用。遇到蒙古的,咱们是金国高手;遇到金国的,咱们是自己人。”
他系好丝绦,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几片碎叶。
深红劲装裹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剑——锋芒敛了几分,却更沉、更冷、更让人不敢直视。
丁焱也将那件袍子勉强套上了身。他骨架大,那袍子原是那三角眼穿的,穿在他身上便紧了几分,胸口的布料绷得紧紧的,稍一用力便像是要裂开。
他活动了几下肩膀,布料便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吱声。
“龙兄,”他压低声音,“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尹志平的目光已越过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鹅卵石滩,落在远处山脊上那道被晨曦撕开的云隙上。
天放晴了。
那道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如同一柄被天神遗落的金色巨剑,劈开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将整片山林镀上一层淡金。
被暴雨浸泡了整整一夜的树木在晨光中蒸腾着白雾,雾气从每一片叶子上袅袅升起,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氤氲之中。
水汽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极淡极淡的虹,横跨在瀑布上方,如同一座通往云端的桥。
尹志平将目光从那道虹上收回,抬手指向山脊另一侧:“往北。李全的备用联络点已毁了,拔都的人还堵在山坳里,咱们绕过那片泥石流,从北坡翻过去。”
丁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他虽伤了一条胳膊,腿脚却还利索,当下将柳叶刀往腰间一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泥石流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密林。
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如糕,靴底踩上去便陷下去一个深坑,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泥浆。
倒伏的树木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有些树干粗得合抱不住,显然是在泥石流中被连根拔起的百年老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密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山洪冲刷出的碎石滩。
碎石滩尽头,是一条还算完好的官道——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却还能勉强通行。
尹志平正要迈步踏上那条官道,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的灵觉捕捉到了一阵马蹄铁敲击在碎石路面上才会有的节律,而且不止一匹。
他一把拽住丁焱的胳膊,两人同时闪到路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伏低了身子。
片刻之后,官道拐角处便转出了一队人马。
不是金兵。不是蒙古人。
是南宋的兵。
当先一面旗帜从拐角处探了出来。那旗面被雨水浸得透湿,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绣着的那个大字——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