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伏在松干之后,将下方那片洼地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石抹也先趴在尹志平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就是这群蛮子。前几日弟兄们撞上他们,连帐篷边都没摸到便被射翻了十来个——他们的弩枪比寻常蒙古兵快得多,装填也利索,不像是寻常探马赤军。”
尹志平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营帐,落在营地后方那片山坡上。
坡面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与杂草,乍一看绿意葱茏,可仔细瞧便能发现那些灌木的根系都极浅,有几丛已被昨夜的雨水冲得歪歪斜斜,露出底下棕红色的黏土层。
这坡的下方便是营地正后方,恰好卡在洼地最深处。若是那片山坡忽然塌下去——整座营地的退路便会被泥石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匹马都跑不出去。
尹志平收回目光,转向石抹也先:“让你的人去崖壁上把那些枯木砍了,捡些碎石,用藤蔓编成几张大网,将碎石与枯木兜住,吊在坡顶那几株老松上。再备几根长藤,拉到坡底。”
他将丁焱拽到一旁,指着那片山坡低声说了几句。丁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亮起一簇亢奋的光。
石抹也先虽不知这位“完颜大人”要做什么,却已不敢再多问半个字,转身便招呼人手去砍树编藤。
那些金兵虽已疲惫不堪,可方才被尹志平那番话点燃的热血还在胸腔中翻滚,干起活来竟比平日更加卖力。
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崖壁上的枯木被砍了十几株,藤蔓编成了数张大网,将碎石与枯木牢牢兜住,吊在坡顶那几株老松的枝桠上。藤网的另一端以长藤牵引,一直垂到坡底。
一切准备就绪。尹志平将石抹也先唤到跟前:“你带人去正面。不要恋战,敲他一轮便走。把他们引出营地,朝山坡这边追。”
石抹也先迟疑了片刻:“大人——万一他们不追呢?”
尹志平看了他一眼:“那便多敲几轮。”
石抹也先咧了咧嘴,将厚背砍刀往肩上一扛,转身点齐了四十人,无声地朝营地侧翼摸去。
林子里闷得蒸笼似的,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营门口的蒙古武士正歪在毡垫上打盹,弯刀横在膝上,鼾声隔着数十步都能听见。另一个靠着旗杆正拿匕首削一截羊骨,削得极专注,连营帐侧面几丛灌木无风自动都没留意。
石抹也先屏息凝神,将厚背砍刀缓缓举过头顶。他身后的金兵们一个个攥紧了刀柄,掌心的汗混着刀柄上的泥,滑腻腻的。然后他一刀劈了下去。
那打盹的武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脖颈便被劈开了大半,血喷了旗杆半截。削羊骨的那个反应倒快,匕首一扔便要拔刀,却被两柄长矛同时捅穿了胸口。
“杀——!”石抹也先一刀劈翻了第三个武士,扯着嗓子嘶吼起来。他身后的金兵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从灌木丛后涌出来,刀枪齐下,眨眼间便将营门口的几个蒙古武士砍翻在地。
营地深处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帐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拎着弯刀冲了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脚下却丝毫不慢。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得如同一扇门板,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那狼头随着他胸肌的贲张竟在日光下栩栩如生地扭动起来。
他弯刀只是一挥,便将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连人带刀震退了三四步。那金兵虎口崩裂,刀柄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其余蒙古武士也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冲了出来——他们的反应比寻常探马赤军快了太多,从惊醒到拔刀不过数息之间。
石抹也先被那狼头大汉一刀逼退,脚下还没站稳,又有两名蒙古武士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仓促间横刀格挡,却被弯刀上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这些蛮子的膂力当真不是盖的,随手一刀便有开碑裂石之力。
他不敢恋战,扯着嗓子嘶吼一声:“撤——!”率先转身朝营地外跑去。他身后的金兵们也纷纷转身,撒腿便朝山坡方向狂奔。
那狼头大汉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用蒙语朝身后吼了几句,大意大约是“这群金狗跑了”、“追上去一个不留”。营中剩余的蒙古武士闻言,纷纷从帐前翻身上马,策马便朝石抹也先撤退的方向追去。
那狼头大汉一马当先,赤着的上身被晨光镀成一片古铜色,胸口那头苍狼随着他策马狂奔的姿态竟像是在仰天长啸。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骑,马蹄踏碎了洼地边缘的灌木,溅起的泥浆泼了路边几株野花满头满脸。
石抹也先拼命朝山坡方向跑。他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能听见那些蒙古武士粗重的喘息与弯刀出鞘的铿锵。
他咬紧牙关,双腿抡得如同风车,一边跑一边在心中默念——再近些,再近些,把你们全引过来。
尹志平伏在坡顶,看着那道由蒙古骑兵组成的铁灰色洪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马蹄震得坡面上的碎石簌簌跳动,冲在最前面的狼头大汉距石抹也先后背已不足十丈。
“放。”尹志平低喝一声。
丁焱几乎是同一刹那挥刀劈断了那几根长藤。藤蔓崩断的脆响在密林中格外刺耳。
坡顶那几株老松上吊着的藤网在这一瞬间同时坠落。网中兜着的碎石与枯木如同决了堤的山洪般从坡顶倾泻而下,裹挟着千钧之势朝坡面砸去。
那些碎石砸在坡面的棕红黏土上,每一块都砸出一个深坑。黏土层本就被雨水泡得松软如糕,被这般密集的冲击一震,整片坡面便开始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