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秉忠勒住了马。
他望着那道深红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群金兵太弱了——弱得不像一支伏兵,倒像是一群被赶到屠刀下的羊。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追。在这片山林里,过于顺利的胜利往往意味着前方张开了更大的口袋。他抬手止住身后骑兵,沉声道:“收队,不必追了。”
尹志平带着那群残兵一口气撤出数里,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在林风之中,才在一片隐蔽的山坳中停下脚步。
他原本备好的几套后手——诱敌、分兵、借助昨夜泥石流冲出的岔道迂回——全都没派上用场。
刘秉忠竟然没有追?
他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冷峻。
石抹也先踉跄着跪倒在他面前,肩胛上的矛尖还没拔,血水顺着断茬往下淌,他却浑然不顾,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尹志平,嘶声道:“大人——弟兄们的命,是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从今往后,石抹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尹志平看着脚下这群浑身浴血、却依旧攥着刀不肯松的金国残兵,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已彻底收了他们的心。他淡淡道:“先找水源,替伤兵清洗伤口。”
石抹也先用力点头,转身便去传令。
丁焱起初只是跟着尹志平走,直到此刻静下心来,将方才那一幕从头至尾在脑中过了一遍——龙大哥穿着金国高手的衣裳,当着南宋精兵的面,硬生生把一群金国残兵从矛尖底下捞了出来——他才猛然回过味来:龙大哥要借着这身皮,反过来撬动整个棋局?!
这念头光是想想便让丁焱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偏偏龙大哥不但敢想,还做了,而且第一步已踩得稳稳当当。他自问便是再多长几个胆子也干不出这般疯事,终是只憋出一句:“龙兄——牛。”
尹志平负手立于巨岩之上,目光扫过那群东倒西歪的残兵,淡淡道:“石抹也先,把人清点清楚。伤兵有多少,还能握刀的还有多少,一一报上来。还有——你们怎会在这里设伏?”
石抹也先连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东倒西歪的金兵,粗略数了数,答道:“回大人,还有七八十人。”
石抹也先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咬着后槽牙道:“末将昨日便在此处设了伏,谁知那场冰雹砸下来,弟兄们被浇得盔歪甲斜,反被宋军抄了后路。今日本想再拼一把,却撞上了另一支宋军——那绝不是寻常斥候,盾阵矛墙严丝合缝,火铳轮射的章法比禁军还狠,末将这辈子没打过这般憋屈的仗!”
尹志平嗯了一声,将目光从那些金兵身上缓缓扫过。这些人虽然狼狈,却都是刀口舔血的老兵——他们的甲胄虽破,兵器虽缺,可那股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悍气还在。只要稍加整饬,依旧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整队。”他说。
石抹也先愣了一下:“大人,后面宋军的追兵——”
尹志平睨了他一眼,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轻蔑。仿佛在说——我让你整队,你便整队。追兵的事,轮得到你操心?
石抹也先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脊一阵发凉。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转身,扯着嗓子对身后那些残兵吼道:“都他娘的听见没有!大人让你们整队!把刀给我握紧了,甲给我穿正了,别在外人面前丢我们金国的脸!”
那些金兵虽已精疲力尽,可听见“大人”二字,便如同被打了鸡血般重新振作起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整好歪斜的甲胄,将散落的兵器捡起来,在官道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纵队。
丁焱站在尹志平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点不够用了。
他打过金兵,杀过金将,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一群金国残兵面前,被他们当成救世主般仰望着。
龙大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方才那一嗓子,那副神态,那份从容,便是唐门主站在这里,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尹志平见金兵已整好队,便不再理会石抹也先,转身朝官道下方那片洼地走去。
丁焱站在尹志平身后,看着石抹也先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又看了看官道上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金兵,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这般荒诞过。
他悄悄凑到尹志平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龙兄——你这是要玩多大?”
尹志平没有回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石抹也先单膝跪地,抱拳道:“敢问大人尊讳?末将等蒙大人救命之恩,却连恩公姓名都不知,日后如何立牌烧香?”
尹志平居高临下,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吾名完颜傲天。你们许是只认得这身甲胄,不知我究竟何人——我乃朝廷密遣入蒙之人。泰和年间,我在蒙古大帐中连杀七员千夫长;大安二年,又于狼居胥山下取了蒙古万户长斡勒巴图的首级。蒙古人至今悬赏万金要我的头。”
那些金兵听得双目发直,鸦雀无声。
“今日败在宋军手中——”尹志平话音一顿,“你们觉得丢人?那场冰雹砸得连战马都立不住,非战之罪!可你们忘了真正的仇敌是谁!”
他抬手指向北方:“蒙古人!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烧了我们的宗庙,把我们的百姓编入探马赤军当牛马使唤!打宋人有什么出息?窝里横而已!只要把蒙古人赶回漠北——我大金便能再次伟大!”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这些人骨头里。
金兵们面面相觑片刻,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转瞬便化作一片齐声呼喝——那些疲惫的脸上竟重新燃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