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星云从腰间暗袋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赤蜓珠,置于掌心。珠面上的细裂纹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珠体沉寂无光,尚未收到任何讯号。
他将珠子攥在手里,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魏妙姝蹲到了他身旁,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他的手臂。
自从那晚在营帐中的那个吻之后,她便时常这样,不说话,只是靠得很近,两人之间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魏妙姝没有出声,只是跟他一起望着远处的渡口,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风向变了。”
莫星云“嗯”了一声。海风确实转了,从西南转成了东北,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松林里的枝叶簌簌作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天色从暮蓝沉入墨黑,星子稀稀疏疏地挂上天穹,海面上泛着粼粼的碎银光,远处渡口的灯火像一簇簇橘黄色的萤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莫星云攥着赤蜓珠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渡口西面的官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蹄铁敲击石板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串被砸碎的瓷片。
莫星云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射向声源方向,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头冲出,马上的人身披仙宫制式的青白信使甲,背后斜插着一面三角令旗,令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那信使几乎是连人带马地撞进了渡口的辕门,沿途的守卫还来不及拦截,便听到那人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
“大捷——!帝尊大捷——!”
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连龙脊坡上都听得一清二楚,渡口内顿时像炸了锅一般骚动起来,营房里涌出一群群衣衫不整的士兵,火把次第亮起,嘈杂的人声迅速汇成一片嗡嗡的轰响。
莫星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转头看向莫澜,后者会意,矮小的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之中,朝渡口方向无声掠去。
大约两刻钟后,莫澜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蹲在莫星云身前,压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探到了。蛮王拓跋楷,在齐雁宫外的旷野上与魏无垠单独决战,被当场格杀。”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莫苍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魏妙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莫澜没有停顿,继续道:“蛮族主力见蛮王战死,军心崩溃,当场溃散,魏无垠亲率精锐追杀了三十里,斩首过千,蛮族残部往北逃窜,已不成建制。仙宫大获全胜。”
莫星云的面色沉了下来,莫澜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后半截。魏无垠在击杀蛮王后,没有班师回仙宫,而是率亲卫精锐南下巡视各处军镇关隘,”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莫星云的眼睛,沉声道:“目标之一就是沧澜渡,信使说的——前锋斥候已在半日路程之内。”
这句话像一柄爆裂的炸药一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半日,不是三五天,不是从容布置的充裕时间,是半日。
莫苍风的脸色铁青,白须微微颤动,半日路程,按仙宫精锐亲卫的行军速度,至多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而他们夺取渡口、控制船只、装载人员物资出海,即便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时辰,何况眼下渡口因为这个消息已经彻底惊动了,所有守军都亢奋起来,警戒程度必然倍增,原本从容不迫的计划,骤然变得极度紧张。
一声嗤笑从侧后方传来,莫星云转头,看到拓跋宏靠在一棵老松树的粗干上,双臂抱胸,月光照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说什么来着,那个所谓的“必胜之法”果然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冷笑道:“拓跋楷征战草原三十年,从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小部落酋长,杀到坐拥十万铁骑的蛮王,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没躲过。这种人,你让他去跟一个稳坐天下第一宝座十八年的怪物单挑。”
“除非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想听的话,说了魏无垠的命门,这种事情,你我能想到,他肯定也能想到,除非这个人是他绝对信任的人。”
莫星云沉声道:“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拓跋宏摇头,“老头子身边那些人,我离开草原的时候就已经看不透了。”
他偏过头,沉默了几息,说:“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操纵天策府董元鸿去送死的,和怂恿老头子去跟魏无垠决战的,是同一拨人。董元鸿死了,天策府群龙无首,仙宫可以名正言顺吞并其兵力;老头子死了,蛮族主力溃散,北方威胁一朝尽除。两步棋走完,魏无垠腾出了手,精锐尽出,南下巡狩。”
“而我们,恰好撞在枪口上。”
莫星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沉寂的赤蜓珠,暗红色的珠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魏馨懿还在府邸里,信号尚未发出。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渡口内,因为这个消息,灯火反而更加通明了。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涌出营房,隐约可以听到庆贺的喧哗声随海风断续传来,仆从进进出出,似乎在准备迎接大驾南巡的事宜。
莫苍风凑到莫星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地道:“少主,情况有变。魏无垠半日之内便到,我们若还要动手,就只剩今夜这一个窗口。一旦天亮,渡口必然全面戒严迎驾,届时别说夺船,连靠近都不可能。”
他顿了顿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渡口守军已经被这消息搅得全醒了过来,原先夜间松懈的那班值守只怕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要像原计划那样趁夜色突袭,难度至少翻了一倍。何况帝尊前锋斥候已在半日之内,万一我们动手的动静传出去,斥候闻讯急进,我们连上船的时间都未必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