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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阿曼审判(第1页)

马斯喀特港的空场上,搭起了一座公开审案的高台。

这是南路军与亚鲁巴方面联合查办多日之后,对亲夏商人遇刺一案的公审。为了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卢象升特意没有关起门来审,而是把审案的地方摆在港口最热闹的所在,广发知会,允许往来商人、各部族的长老和普通百姓自由旁听。

布置高台时,有部将不解,问卢象升:“大帅,审案定罪,咱们和亚鲁巴商定了便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万一堂上出了岔子,岂不有损军威?”

卢象升摇头:“你只想着省事,没想着这案子真正的用处。刺杀案一出来,沿岸多少商人在看、多少部族在看、多少想跟咱们作对的人也在看。关起门来审,审得再公道,外头也会有人造谣,说咱们屈打成招、说咱们借机铲除异己。唯有摆到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亲耳听、亲眼看,人证物证一件件亮出来,真凶如何狡辩、如何认罪,谁也抵赖不得,谣言才会不攻自破。这一场公审,办的是案子,立的是大夏在整片海岸的公信。公信这东西,比拿下十座港口都金贵。”部将听罢,恍然大悟。

消息传开,空场上围得水泄不通,连附近的屋顶、墙头都爬满了人。

随着审理一层层推进,一桩隐秘的勾当,被完整地摊在了阳光下。

人证,是查案队这些天一点点锁定、缉拿的行凶者、引线人和知情者;物证,是暗道里起获的火药、葡式火绳枪,以及那几封珍贵的葡文密信。链条一环扣一环,渐渐闭合:出钱、出枪、在背后主使的,是几个不甘心被逐出马斯喀特、仍想保住走私旧路的旧葡萄牙商人;而真正动手杀人、在前台充当刀的,是阿曼内部反对通商和约的主战派亡命徒。两边一个图财、一个图乱,一拍即合——他们想借刺杀亲夏商人,吓退所有想跟大夏合作的人,把刚签下的和约搅黄,把港口的水重新搅浑,好让旧葡商继续垄断商路、主战派趁机翻盘。

高台上,葡语译员当众把那几封密信逐句译出,信里“以血与火阻止东方人立足”“让他们在这片海岸无立足之地”的字句,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旁听者的耳朵。被带上台的行凶者,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招了供。

人群前排,遇害香料商人的老父亲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站着。儿子横死之后,他本以为在这异国港口,无权无势的自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凶手会逍遥法外。这些天,是大夏的查案队一次次上门,安抚他、保护他的店铺,又把凶手一个个缉拿归案。此刻,听着凶手当众认罪、听着那封封密信被译出,老人再也撑不住,老泪纵横,朝着高台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去。他身旁,另一名遇害者的遗孀抱着年幼的孩子,早已哭成了泪人,却又在哭声里透出一丝告慰亲人的释然。围观的商人见此情景,无不动容——他们从这两个普通遗属身上,看见了自己将来若遭横祸,大夏会是怎样的态度。

卢象升没有把审案办成一场单纯的泄愤。他特意让人把两名遇害者生前力主通商、公平交易的事迹也当众说了一遍,又把他们被捣毁的店铺如今由军管队协助重新开张的情形宣告众人。这既是告慰死者,也是说给所有活着的商人听:跟大夏合作的人,大夏记得他、护着他、替他讨公道。

如何定罪,卢象升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没有单方面用大夏的军法去压,也没有甩手交给亚鲁巴,而是与亚鲁巴方面共同商定了一套双方都认可的审断规矩:主谋、主犯,也就是出钱的旧葡商代理人和动手杀人、手上沾血的凶徒,依共同认定的规矩,从重定罪,明正典刑;那些被胁迫、被几个钱蒙骗、只在外围做了些跑腿望风之事、并未伤人的脚夫、闲汉,则从轻发落,训诫、罚役之后,给他们一条自新的路。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卢象升通过通译,向满堂旁听者阐明这个分别,“大夏查案,只问你做了什么、手上有没有血,不搞株连、不迁怒无辜。被人逼着、骗着做了点小事的,认了错、领了罚,往后还是安分的良民;只有那些躲在背后出钱出枪、亲手害命的,才必须以命抵罪。”

这番分别,让许多原本怕被牵连、惶惶不可终日的底层人,长长松了一口气,也让在场的商人和长老,真切地看到了大夏断案的公允——既不放过真凶,也不滥施淫威。

公审持续了大半日。当主犯被押下去行刑、被胁迫的脚夫当庭获释时,空场上响起一片复杂的议论声。商人们交头接耳,都说这案子办得透亮、办得让人服气;部族长老们则捻着胡须,微微颔首——他们见过太多征服者借一桩案子大开杀戒、铲除异己,却头一回见人把案子审得这样清清楚楚、恩怨分明。

这场公审,最坐立不安的,其实是亚鲁巴王公。

案子越查越深,旧葡商能在马斯喀特的眼皮子底下窝藏火药、豢养凶徒、暗修密道,亚鲁巴方面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失察”甚至“纵容”的干系。王公心里清楚,若不能拿出点实打实的姿态自证清白,大夏那边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埋下一根刺,这份刚签的和约,便有了裂痕。

公审之后,王公主动派首席长老来见卢象升,交出了一样东西——他境内一处此前秘而不宣、私藏了大量火药军械的库房。

“将军,”长老的神色有些难堪,却很诚恳,“这处库房,是早年为防外敌、私下备下的,里面的东西,今日全部交给大夏点验、封存,以表我家王公守约的诚意。境内但凡还有私藏军械、图谋不轨的,我们一定配合大夏,彻查到底,绝不再容旧葡商的余孽藏身。”

卢象升明白,这是王公在借交库房表态、把自己和大夏更深地绑在一起。他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顺势给了对方面子:“王公能主动交出、表明心迹,大夏看在眼里。过去的失察,只要往后不再犯、真心守约,大夏不咎既往。咱们既签了约,便是一条船上的人,把港口的秩序一起守好,对谁都好。”长老闻言,如释重负,连连称是。

那处火药库藏在城郊一座废弃堡垒的地下,入口掩在一堆乱石之下,极是隐蔽。大夏工兵和亚鲁巴的人合力打开时,借着灯火一看,连见多识广的工兵都倒吸凉气:成桶的火药层层码放,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另有一箱箱火绳枪、弹丸和几把锈迹斑斑的西洋佩剑,数量足够武装数百人。卢象升命人逐一清点、登记,安全的火药军械封存备用,年久失效、走火风险大的,则在郊外稳妥销毁,一点也没流入乱兵之手。清剿时,他还特意让亚鲁巴的人全程在场、共同署名,既示信任,也断了日后有人造谣“大夏私吞军械”的口实。王公听闻处置得如此妥帖,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消了。

经此一事,亚鲁巴与大夏的合作,反倒比和约初签时更紧密了几分。

借这场公审,卢象升向整个阿拉伯海岸,发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军议散去后,他站在港口的高台上,望着往来的船帆,对左右说了一番话,也命人把这番意思,用几种文字传遍沿岸各港:“大夏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为的是通商、是立秩序、是让守规矩的人安稳做买卖,不是来迁怒、来屠戮的。亲夏商人遇刺,我们没有纵兵报复、没有株连无辜,只把真凶查出来、办了,这就是大夏的规矩。但反过来,也请所有人记住——谁敢在背后动刀、搞暗杀、破坏秩序,不管你是哪国人、躲得多深,大夏都一定会把你揪出来,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查案归查案,绝不滥杀;可谁要把大夏的克制当成软弱,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这番话软硬分明、恩威并济,随着公审的结果一同传开。沿岸那些原本对大夏半信半疑、又被刺杀案吓得不敢露头的商人,彻底安了心——一个肯为商人报仇、又不肯滥杀的强者,正是他们愿意依靠的秩序提供者。于是,主动来与大夏通商、提供旧葡商余党线索的人,越来越多。那一张潜藏在海岸线上的旧葡商暗网,被端掉了马斯喀特这一处要害,余下的也纷纷暴露、土崩瓦解。马斯喀特的港口秩序,就此初步立住了。

清剿王公交出的那处火药库时,出了一段小插曲。

负责清点的,是舰队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航员,年轻时跑过无数远洋,见多识广。他在库房附近帮着辨认旧航道、旧地标时,听本地一个更老的引水人念叨,说这一带还有一座更早年间就废弃了的旧港,那旧港的仓库墙基底下,好像压着一块刻着“东方文字”的古老石碑,老一辈人都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支庞大的东方船队留下的。

“东方文字?古老石碑?”老领航员心头猛地一跳。他凭着多年的阅历,立刻想到了一个流传在航海人之间、辉煌而遥远的名字。他不敢耽搁,当即把这个消息,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卢象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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