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听完禀报,当即带上那名老领航员、通译和一队工兵,亲自赶往老引水人说的那座旧港。
那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小港湾,曾经的码头被海沙半埋,几间仓库塌了大半,只剩断壁残垣在海风里伫立。据本地老人讲,这地方在很多很多年前,曾停泊过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东方船队,后来船队再没来过,港口也就渐渐败落了。
在老引水人的指引下,工兵们小心翼翼地清理一间废弃仓库的墙基。挖开层层浮土和碎砖,一块青灰色的巨石,渐渐露出了轮廓——那是一块断裂的石碑残段,碑身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斑驳,边角也残缺不全,可当浮尘被轻轻拂去,碑面上那一个个方方正正、深深錾刻的汉字,依然清晰可辨。
“是汉字!真的是汉字!”通译和老领航员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蹲下身,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起来。
碑虽残缺,铭文却还能连缀出大意。
辨认碑文时,几个人凑在一处,连猜带补,颇费了些工夫。海风和岁月把许多字磨得浅了,残段又断了开头和结尾,通译识得汉字却不通那段古雅的行文,老领航员跑海半生、识字有限,最后还是卢象升亲自蹲下身,凭着科举出身的扎实功底,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连缀,才把断续的铭文理顺。他每认出一个关键的年号、职官,身边几人便低呼一声,随着残句渐渐成篇,一个沉睡两百年的壮阔身影,也在众人眼前愈发清晰。
那上面刻着的,是一段远航的记事:大明永乐、宣德年间,钦差总兵太监郑和,统率宝船巨舰、官军数万人,奉使西洋,途经此地,赍赐番王、宣示威德、祈愿风涛平顺、往来无虞,于是勒石为记。碑上的纪年、官称、记事,无不指向两百多年前,那七下西洋、纵横万里海疆的辉煌远航。
“郑和……是三宝太监的碑!”老领航员双手颤抖地抚过那冰凉的碑面,浑浊的老眼霎时湿润,声音哽咽,“大帅,两百多年前,咱们中国人的船队,就到过这里!就到过这片海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支舰队。
那些在万里之外的陌生海域漂泊了数月、看惯了异国面孔和陌生星空的将士,听闻在这遥远的阿拉伯海岸,竟挖出了先贤郑和留下的碑刻,无不热血沸腾、奔走相告。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宿命感,在每个人胸中激荡——原来他们今日的万里远航,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两百多年前,华夏的巨舰就曾犁过这片波涛,就曾在这片海岸立碑为证。先贤的旧路,仿佛穿越两百年的岁月,与他们今日的征程遥遥相接,无声地印证着大夏水师重返这片海洋的正当与荣光。
有年轻的水兵激动地说:“咱们不是头一个来的!三宝公公当年能来,咱们今日也能来,还能走得更远!”
船上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船工,世代以造船为业,他听人念完碑文,独自摸到残碑旁,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那些錾痕,忽然老泪纵横。他祖父的祖父,就曾口耳相传,说祖上跟着三宝太监的船队下过西洋,到过日头晒得人脱皮、海水蓝得发黑的极西之地。这个传说,家里一代代讲下来,连他自己都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故事。直到今日,亲眼看见这块碑,他才知道,祖辈说的竟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啊。”老人喃喃自语,腰杆却在那一刻挺得笔直,仿佛两百年的家族荣光,都落在了自己肩头。后来清理旧港、修整补给点,数他干得最卖力,别人问他图什么,他只说:“俺祖上走过的海路,俺们这辈人,得接着走下去。”
一时间,连日远航的疲惫、对未知海域的忐忑,都被这股士气冲散了不少。
卢象升站在残碑前,沉默了很久。他同样心潮澎湃——身为一名统兵万里的将领,能在异国他乡亲眼得见先贤遗迹,这份震撼,比任何人都深。但他很快便从激动中沉静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块残碑,妥善地保护起来。
“都轻着点,这是国宝,是先贤留下的东西,磕着碰着一点,都是罪过。”他亲自指挥工兵,用浸了水的软木和棉布,把残碑一层层包裹妥当,小心起出,又命军中最好的文书,把碑文一丝不苟地拓印数份,一份随军、一份火速送回后方、一份呈送京师,交由懂行的人去考释、珍藏。残碑本身,也被郑重地装箱,准备礼送回国,安放到该安放的地方,绝不让它继续在这荒港里受风雨侵蚀。
妥善处置完残碑,卢象升回到座舰,召集众将议事。帐中诸将,脸上还带着发现碑刻的兴奋,有人甚至提议,应当借着这股士气,加快西进,循着先贤的航路,一鼓作气直抵红海深处。
卢象升却给这股热乎气,浇下了一盆冷静的水。
“本将知道,诸位都受了鼓舞,本将也是。”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清醒,“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脑子放清醒。这块碑,能聚人心、能证航路——它告诉我们,华夏的先人确实到过这里,咱们走的路,先贤走过,这是底气。但本将要问诸位一句:碑,能当淡水喝么?能当粮食吃么?能当炮弹打么?”
帐中一静。
“不能。”卢象升自问自答,声音沉稳,“两百年前郑和公的船队再辉煌,也替不了咱们今日的事。先贤的船能过去,不代表咱们闭着眼睛就能过去——两百年沧海桑田,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浅、哪里的风向变了、哪里的港口兴衰了,都得靠咱们自己,一节一节、一尺一尺地重新测出来、记下来。先贤的碑,是给咱们指路的索引,不是替咱们写好的答案。谁要是因为看见一块碑,就觉得红海可以横着走、可以不测水文、不重补给、不把稳节奏,那他不是在继承先贤,是在拿全舰队弟兄的性命开玩笑。”
一番话,说得众将脸上的亢奋渐渐化为凝重,纷纷点头。是啊,豪情归豪情,打仗、远航,终究要靠实打实的水文、补给和准备,一块两百年前的碑,代替不了任何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又和缓下来:“但本将不是要你们不敬重这块碑。恰恰相反,正因为敬重,才更要把先贤没走完的路,走得比他们更稳、更远。你们想想,三宝公公当年凭着木帆风帆,能把航路开到这里,靠的是什么?不是一时血勇,是一卷卷精确到分毫的针经海图、一次次慎之又慎的补给测算、一整套稳扎稳打的航海规矩。咱们今日有铁舰、有电报、有更精的器械,若反倒因为看见一块碑就飘了、躁了,那才是真对不起先贤。最好的告慰,不是对着碑磕头,是把他们到过的每一处港湾,都测得比他们更清、守得比他们更牢。”这番话,由情入理,众将胸中豪情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沉稳。
卢象升随即又道:“当然,先贤的遗迹,也不能白白发现。”他指着海图,“这座旧港,当年能停郑和公的宝船队,说明水深、锚地都有根底。传令,把这座旧港纳入咱们的复测与补给规划——重新测水深、勘锚地、查淡水,若合用,便修整成一处中转补给点。这样,既顺着先贤的旧路往前走,又把每一步都踩在咱们自己实测的实处。文脉要续,务实更不能丢,这两样,一头都不能少。”
这便是卢象升的分寸:他珍视那块碑带来的精神力量,却绝不允许精神力量冲昏理性的头脑;他让先贤的荣光照亮前路,却把每一步前行,都建立在自己亲手测得的数据和周密的准备之上。“旧碑为索引,不为答案”,这八个字,也成了南路军对待一切历史遗存、一切过往经验的态度。
接下来的几日,勘测队对旧港展开了细致复测。果然如卢象升所料,这是一处条件不错的天然港湾,经过简单修整,便能成为舰队西去路上又一处可靠的中继点。一块沉睡两百年的郑和残碑,就这样被大夏人以一种理性而务实的方式,重新接上了当代的航路。
残碑拓片送往京师的那一天,舰队鸣响汽笛,向这位两百年前的伟大航海家、向那条辉煌的古老航路,致以军礼。海风猎猎,旗影翻卷,古今两代中国人的远洋梦想,在这片遥远的海域,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就在南路军因一块古碑而士气如虹、又复归冷静地继续向西测绘推进之时,遥远的西伯利亚冰原上,一封电报穿越万里风雪,送到了卢象升、也送到了京师的案头——北路赵二虎那边,约定献门的那个暴风雪夜,到了。南路的古碑映照着两百年前的荣光,北路的冰原则将见证一场兵不血刃的受降,大夏的万里征途,就在这样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之间,又向前迈进了坚实而沉稳、不可动摇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