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建安二十五年冬
建安二十五年冬,长安。
曹节抵达长安那天,关中下了一场大雪。八百里秦川白雪皑皑,渭河冰封,终南山隐没在漫天风雪里。她骑马进城时长安的百姓正在街头扫雪,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玄色披风、腰佩长剑策马入城,都停下手中的扫帚看她。她身后跟着赵天派给她的五十名亲卫,还有邺城工部的三名水曹吏、两名屯田官、一名医官。
长安令在城门口迎接。他姓杜名畿,是曹操在世时任命的,在长安待了多年,清廉能干,把这座经历了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祸后残破不堪的旧都治理得渐渐恢复了生气。他看到曹节下马,慌忙跪迎。
“下官长安令杜畿,恭迎贵人。”
曹节扶起他:“杜令君不必多礼。孤奉魏王之命督关中水利、抚绥羌胡、经营河西。从今天起孤就住在长安了。孤不要贵人的排场,只要一处安静的官廨,能办公、能放图籍即可。孤带的这些人,你安排他们住在官廨附近。”
杜畿愣住了。他见过曹操的西征大军,见过夏侯渊的雷厉风行,见过张合的沉默寡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贵人”。一个年轻女子,说话比将军还干脆,比文官还务实。
“下官这就去办。”
曹节住在长安城西北角一处三进的官廨里。前任主人是曹操西征马超时派驻长安的参军,后来调回了邺城,院子空了好几年。曹节让人打扫干净,把带来的图籍搬进书房。那是赵天在邺城替她抄录的关中水利图、河西驿道图、羌胡部落分布图——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些路,可这一世的地形、水系、部族分布已有所不同。她需要重新认识这片土地。
她在长安待了三天,把杜畿呈上的长安户籍、田亩册、赋税簿、水利故档全部翻了一遍。翻完她对杜畿说:“杜令君,长安在籍户口比先帝西征时又少了。人去哪了?”
杜畿说:“回贵人,关中连年征战,壮丁多被征发,老弱逃亡。下官尽力招抚,可荒地太多,赋税太重,百姓回来了又走。”
曹节说:“孤这次来,魏王给了孤一道手令——长安以西,无主荒地,谁开垦归谁,免赋税五年。泾渭之间的荒田,官给耕牛、种子。从河西逃回来的流民,安置在陈仓、郿县一带,同样授田免赋。你先把手令张榜出去。另外孤看了水利故档,成国渠、郑国渠淤塞多年。你明日带孤去看。”
第二节、郑国渠
第二天雪停了。曹节带着杜畿和三名水曹吏出长安城向北,沿郑国渠故道走了整整一天。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条渠无数次,从大业七年宇文恺清淤,到大业七十六年她靠在父亲的碑前。渠还是那条渠——泾水从仲山峡谷奔涌而出,渠首的引水口还在,可引水堰早已崩塌,泾水白白流走。渠身淤塞严重,有些地段被泥沙填平种上了麦子,有些地段被山洪冲垮成了深沟。
曹节蹲在渠首的废墟上,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石堰残基。大隋那一世宇文恺在这里重修了滚水坝,张元寿跳进冰冷刺骨的泾水里清淤。这一世,她替阿兄来修。
“杜令君,你看。这渠首的引水堰,秦人修过,汉人修过,后来就没人修了。孤要在原址重修一座滚水坝,把泾水引入渠中。渠身要全面清淤,崩塌处重新砌筑。从仲山到高陵数百里,分段施工。关中在籍的民夫不够,孤来想办法。”
杜畿说:“贵人,修这条渠所需钱粮人力……”
曹节说:“钱粮孤从邺城调。人力——孤问杜令君,关中现在有多少羌人?”
杜畿愣了一下:“关中羌人,约数万落,散居在冯翊、北地、安定一带。他们不编户籍,不纳赋税,时附时叛。”
曹节说:“孤要见他们的首领。”
第三节、羌人
曹节在长安城外的军屯里会见了冯翊、北地、安定三郡的羌人首领。来了十几个人,最大的部族有数千落,最小的只有几百落。他们穿着羊皮袄,腰间别着刀,神情警惕。汉人的官他们见得多了,有来征兵的,有来收税的,有来清剿的,没有一个不是带着刀来的。这个年轻女人没带刀,只带了一个会说羌话的通译和几车粮食。
曹节让他们坐下,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热汤、一叠胡饼。
“诸位首领,孤是魏王之妹,奉魏王之命督关中。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征兵,不是收税。是给你们送活路。”
通译把话译成羌话。首领们面面相觑。
曹节继续说:“关中的渠淤了,地荒了,粮食不够吃。汉人饿肚子,羌人也饿肚子。孤要在关中修渠,在泾渭之间屯田。需要人手。你们部族里的青壮,愿来修渠的,管吃管住,每月给粮。愿来屯田的,授田百亩,免赋税五年。愿当兵的,编入关中新军,饷银按月发,立功同汉人将士一样升赏。孤不勉强。愿来的来,不愿来的回去,孤不为难。但有一条——来了就要守大魏的法。不劫掠,不叛乱。劫掠者以盗论,叛乱者以贼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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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纪最大的羌人首领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贵人,老汉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汉官数不清。每一个都说给我们活路,每一个最后都要我们的命。我们羌人被赶到山里,羊没草吃,人没粮吃。出来就挨刀。贵人说的这些话,以前那些官也说过。我们凭什么信你?”
曹节站起来走到老首领面前:“老丈,孤不说空话。孤今天带了几车粮食,先分给你们各部,渡过这个冬天。这是孤的见面礼,不要你们任何东西。明天开始,愿修渠的到长安城北的营地报名,管吃管住,每月领粮。愿屯田的到杜令君那里登记,授田免赋。愿当兵的到军屯报名,发饷发甲。你们可以先看一个月,一个月后觉得孤骗了你们,你们抬腿走人,孤不拦。”
老首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贵人,你说话不像汉官。汉官不会说‘你们可以走’。你像我们草原上的人,说话算话。”
曹节说:“孤不是汉官。孤是魏王的妹妹。魏王在邺城亲自下渠清淤,手上的茧比老农还厚。你们信不过汉官,总信得过手上长茧的人。”
老首领把手伸出来——满手老茧。曹节也把手伸出来,大隋那一世她握了一辈子缰绳、翻了一辈子账册,这一世她练了好几年剑,手上早不是养尊处优的细嫩。老首领看着她的手,咧嘴笑了。
“老汉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