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青壮成群结队来到长安城北的营地。曹节亲自给他们编队——修渠的编成工程队,每队五十人,配一名汉人工匠带队;屯田的编成屯田户,每户授田百亩,配耕牛农具;当兵的编入关中新军,单独编为羌骑营,保留部族编制,由本族首领任校尉,受汉将节制。她每天天不亮就到营地,亲自点名,亲自分发口粮,亲自过问伤病。羌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汉官——穿着布衣,跟他们吃一样的饭,叫得出每一个队长的名字,知道谁家有病人、谁家刚生了孩子。
修渠开工那天,曹节第一个跳进渠里清淤。羌人青壮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跳下去。郑国渠的淤泥被一筐一筐抬出来,崩塌的石堰被重新砌筑。曹节站在渠里,浑身泥水。杜畿站在岸上,老泪纵横。他对身边的水曹吏说:“老夫在关中做了多年官,从来没见过贵人亲自下渠。魏王在邺城下渠,贵人在长安下渠。曹氏有这样的人,天下何愁不定。”
第四节、河西
建安二十六年春,郑国渠清淤完成过半。曹节把工程交给杜畿和工曹吏继续督办,自己带着五十名亲卫和二百名新募的羌骑向西进入河西走廊。
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曹操在世时平定凉州,河西诸郡名义上归附,实际上仍是地方豪强和羌胡酋长割据。郡县长官多是当地人,赋税不上缴,政令不下乡。丝路断了几十年,商旅裹足,西域的玉石、香料进不来,中原的丝绸、茶叶出不去。
曹节在武威郡姑臧城召见了河西四郡的太守和豪强首领。来的有汉人豪强,有卢水胡酋长,有河西羌人首领,有西域粟特商人的头领。坐满了一屋子,各说各的话,各带各的刀。
曹节开门见山:“孤奉魏王之命督河西。河西是大魏的河西,丝路是大魏的丝路。孤今天说三件事。第一,河西四郡的赋税,从今年起三成留郡,七成上缴长安。以前没缴的孤不追,从今年开始。第二,丝路重开。从长安到敦煌的驿道,沿途设驿站、戍堡,保护商旅。驿站、戍堡的兵从本地招募,羌人、胡人、汉人,愿来的都收,编为河西护路队,按月发饷。第三,河西各郡的豪强、酋长,愿配合的,孤奏请魏王授予官职、爵位,子弟可入邺城太学读书。不愿配合的,孤不为难,但大魏的法必须守。劫掠商旅者以盗论,抗拒政令者以贼论。”
武威豪强颜氏的家主站起来:“贵人,河西四郡自汉末以来不缴赋税。朝廷的政令不出陇山。贵人一句话就要收税,凭什么?”
曹节说:“凭大魏的兵。孤这次来只带了二百羌骑,不是来打仗的。但孤告诉你,魏王在邺城练了数万新军,关中的羌骑营已经成军。河西的赋税收得上来,丝路通,河西的豪强还是豪强,子弟还能做官。河西的赋税收不上来,魏王的大军西出陇山,孤不拦。你选。”
颜氏家主沉默了。卢水胡的酋长站起来:“贵人,我们是胡人,祖上游牧河西。汉人的皇帝从来不管我们。大魏管我们什么?”曹节说:“大魏管你们三件事。第一,你们的草场,大魏承认是你们的,不征不夺。第二,你们的青壮愿当兵的,编入河西护路队,按月发饷,立功同汉人将士一样升赏。第三,你们的牛羊马匹,可以在互市上买卖,大魏不收重税。大魏不管你们信什么神,说什么话,娶几个女人。大魏只要求一条——不劫掠。劫掠者,大魏的兵追到天边也要讨回来。”
卢水胡酋长问:“我们不劫掠,活不下去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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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节说:“当兵吃饷,养马卖钱,护送商队挣路费。孤在长安招了几千羌人修渠屯田,他们现在顿顿有白面、月月有饷银。你问问他们,劫掠好还是吃饷好。”
卢水胡酋长不说话了。粟特商人的头领康居仁站起来,用流利的汉话问:“贵人,丝路断了太久。粟特商人从前走河西到长安,沿途关卡林立,豪强抽税,胡人劫掠。走一趟丝路,十支商队能活着到长安的不到五支。大魏真的能保证丝路畅通?”
曹节说:“康居仁,孤不能保证明天就畅通。但孤保证——孤这次来,带了大魏的政令、大魏的兵、大魏的钱粮。孤会从长安到敦煌沿途设驿站、戍堡,一年之内初步贯通,三年之内全线畅通。孤会亲自沿线巡查。如果到时候丝路不通,你到长安来找孤,孤赔你的损失。”
康居仁跪下:“贵人,老朽走了几十年丝路,从来没见过汉官的保证。贵人的保证,老朽信了。”
河西四郡的驿站、戍堡从武威开始修筑。曹节亲自踏勘路线——从长安出发,经陈仓、天水、陇西、金城,入河西走廊,过武威、张掖、酒泉,出玉门关至敦煌。大隋那一世她走过这条路无数遍,每一处驿站的位置、每一座戍堡的地形,全在她心里。这一世地形未变,她选址极快。驿站每三十里一座,戍堡每百里一座。驿站的兵从本地招募,编为河西护路队。曹节从长安带来的羌骑营老兵担任队正、校尉,教新兵队列、巡逻、烽燧传递。
武威驿站在姑臧城西开工那天,曹节亲自砌下第一块基石。基石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六年,河西驿道,起于武威。”
她对随行的羌骑营校尉说:“这座驿站修起来,商队从武威到张掖就不再怕劫匪了。大魏的兵守在驿站,商队走在驿道上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你阿爷阿娘在草原上饿肚子,不是因为草原不养人,是因为劫掠来的东西存不住,互市赚的钱才存得住。你记住孤的话。”
羌骑营校尉是冯翊羌人首领的儿子,叫姜叙。他在长安修过渠,在军屯练过兵,这次随曹节西行,亲眼看着她怎么跟豪强谈判、怎么跟胡人盟誓、怎么选址筑城。他跪在曹节面前:“贵人,卑职这条命以后就是大魏的。”曹节扶起他:“姜叙,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大魏只是给你一条不用抢也能活的路。”
第五节、邺城的回信
赵天在邺城收到曹节从长安、河西发回的信,每一封都仔细看了,每一封都亲手回。曹节写得很细——郑国渠清淤进度,羌人修渠屯田的人数,关中新军的编练情况,河西四郡豪强的态度,卢水胡和羌人的归附情况,驿站戍堡的修筑进度。每一件事都有数据,每一笔钱粮都有账目。
赵天把信放在案头,对司马懿说:“仲达,你看。阿节在关中修的渠,已经灌溉了数万亩荒地。她在河西设的驿站,粟特商人已经开始走了。她做这些事只花了一年。孤在邺城坐享其成。”
司马懿说:“大王,贵人非常人也。臣读她的信,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不逊于邺城六曹的任何一位主官。大王有贵人坐镇关中,西顾无忧矣。”
赵天说:“孤不是西顾无忧。孤是想,天下像阿节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如果大魏的每一个州都有阿节这样的人坐镇,何愁天下不定。可大魏的官,多是征辟、察举上来的。征辟看门第,察举看名声。真正有本事的人,像阿节这样的,反而没有路。仲达,孤想在邺城开一场考试。不限门第,不限出身,只考实务——钱粮、刑名、水利、道路、边务。考中了授官,分发各州历练。你觉得如何?”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大王,这是改易旧制。察举征辟行之数百年,骤然改易恐士族不服。”
赵天说:“孤知道士族不服。可大魏等不起。孙权在江东,诸葛亮在巴蜀,他们都在等大魏内部生变。孤不能等。孤要给天下有本事的人一条路,让他们替大魏效力。士族不服,孤慢慢让他们服。”
他提起笔,给曹节写回信。
“阿节,信悉。关中之渠,河西之路,皆阿节一人之功。阿兄在邺,读信如见阿节挥汗渠中、策马河西。阿兄惭愧。阿兄在邺欲开考试,选天下实务之才,不限门第出身。阿节在关中、河西所见实务之才,可荐于阿兄。另,阿节孤悬河西,须保重身体。关中风沙大,河西更甚。阿兄在邺觅得西域雪莲一株,随信附上,命人煎服,可润肺防燥。阿兄在邺,日夜思阿节。待关中之渠通、河西之路畅,阿兄亲赴长安,与阿节共饮陇西酒。”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使。窗外邺城的槐树落叶了,一片一片落在庭中。他想起建安二十五年秋天曹节策马西去的背影。一年了,她在关中修渠,在河西筑路。他在邺城练兵,准备考试。他们在同一条路上——让大魏强起来,让天下统一。那条路还很长,可他们都在走。
第六节、关中之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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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七年春,郑国渠全线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