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从河西赶回长安,亲自在渠首主持通水典礼。滚水坝已经筑好,泾水被引入渠中,沿着清淤一新的渠道哗哗流淌,从仲山一直流到高陵,再向东汇入渭河。关中数万顷荒地等来了水。渠边站满了百姓——汉人、羌人,扶老携幼,焚香跪拜。
那个冯翊羌人老首领也在人群里。他的部族有几百青壮在渠上干了一年多,领了粮饷,学会了修渠的手艺,有的留下来当了渠长专管岁修。他跪在渠边捧起一捧渠水喝了一口,老泪纵横。
“贵人,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条渠能修好。秦人修过,汉人修过,后来就没人修了。贵人修好了。老汉的部族以后不走了,就在这条渠边种地。”
曹节扶起他:“老丈,渠修好了,要有人守。每年冬天清淤,春天修堰,夏天巡渠。孤奏请魏王,在关中设渠长一职,专管郑国渠、成国渠的岁修。渠长从修渠有功的羌人、汉人中选任,俸禄从关中的赋税里出。老丈,你的部族愿不愿意出人当渠长?”
老首领说:“愿意!老汉的儿子就在渠上干了一年多,他懂修渠。贵人让他当渠长,他比汉人当得还好。”
曹节说:“好。孤记下了。”
她站在渠首,看着渠水奔流。大隋那一世宇文恺在这里立过一块碑,碑上刻着“大业七年,郑国渠清淤”。这一世她也要立一块碑。她命石匠刻了一块石碑立在渠首,碑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七年,郑国渠重修。督修:魏王之妹曹节。修渠之人:关中汉羌百姓数千人。渠成之日,水灌田万顷。后人守之,勿使淤废。”
没有刻自己的官衔,没有刻自己的功绩。只刻了督修者的名字,和修渠之人的身份——“关中汉羌百姓数千人”。
杜畿问:“贵人,为何不刻贵人的封号?”
曹节说:“渠不是孤一个人修的,是几千汉羌百姓修的。孤只是把他们聚在一起。碑上刻他们的身份就够了。”
杜畿沉默了一会儿:“贵人,下官在关中做了多年官,见过的碑刻数不清。全是刻官员的功绩,从来没有一块碑刻修渠百姓的身份。贵人这块碑是关中的第一块。”
曹节说:“不会是最后一块。以后关中每修一条渠、每筑一条路,都立一块碑,刻上修渠筑路百姓的身份。让后人知道,大魏的渠不是官修的是民修的。官只是把民聚在一起。”
第七节、邺城科举
建安二十七年秋,邺城。赵天以魏王、丞相身份下令开“材能试”。这是大隋那一世“实务科”的曹魏版本。不限门第,不限出身,只考实务——钱粮、刑名、水利、道路、边务、医农。考生自选一科或数科,考中者授官,分发各州历练。
诏令一下,天下震动。士族哗然——察举征辟行之数百年,魏王说改就改,置天下士族于何地?寒门沸腾——他们等这条路等了太久。邺城的客栈住满了从各州赶来的考生,有须发花白的老吏,有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有从边塞赶来的戍卒,有在县衙抄了半辈子文书的小吏。他们穿着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可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
赵天亲自命题。钱粮科的考题是——某县遭蝗,应征秋粮一万石,实收三千石。问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奏报上官,如何防止明年再蝗?刑名科的考题是——甲告乙欠钱不还,乙反告甲诬陷。物证借据系伪造,人证三人证词矛盾。问如何断此案?水利科的考题是——某县有旧渠一道,淤塞多年。渠首在邻县境内,两县因用水争执不下。问如何重修此渠,如何协调两县?边务科的考题是——河西驿道新设,沿途羌胡杂处,商旅时有被劫。问如何不增驻军而确保驿道畅通?
考生们伏案疾书。赵天带着司马懿巡视考场。他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手在发抖,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鞋子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可眼睛比谁都亮。他看到一个双手长满老茧的中年人,不像读书人倒像种地的,答题却条理分明。
赵天在水利科考场外站了很久。他看到一份考卷,答得极细致——渠首在邻县,应报请郡守协调两县共修共管,按田亩受益分摊工费,订立用水公约。渠身清淤,崩塌处用石砌。每年冬闲清淤,春耕前修堰。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臣在关中修郑国渠时亲历,非纸上空谈。”
赵天把这份考卷抽出来批了四个字:“实学可用。”拆开糊名,考生叫姜叙,冯翊羌人,曹节从关中荐来的。他在郑国渠上干了一年多,从清淤、砌堰到分水、协调两县用水,每一件事都亲手做过。曹节让他来考材能试,他考了水利科第一。
殿试那天,赵天亲自考问姜叙:“你在郑国渠上做过什么?”
姜叙说:“回大王,卑职在渠上清过淤,砌过堰,巡过渠。贵人教卑职怎么看水势、怎么分水量、怎么协调上下游。卑职是羌人,从前只会放羊。贵人说,放羊和管水是一个道理——羊群要顺着草走,水要顺着地势流。硬拦硬堵,羊群就散了,水就漫了。顺着它,它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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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说:“好。孤授你为关中渠长,专管郑国渠、成国渠岁修。你好好做。”
姜叙跪地叩首。他是大魏第一个羌人出身的渠长。
第八节、丝路重开
建安二十八年春,河西驿道全线贯通。
从长安到敦煌数千里,驿站数十座、戍堡数十座。驿道的兵从本地招募,编为河西护路队,姜叙的族弟姜冏任护路队校尉。驿道沿线设互市数处——武威互市、张掖互市、酒泉互市、敦煌互市。粟特、波斯、天竺商人沿着这条重新畅通的丝路东来,带着西域的玉石、香料、良马、琉璃。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漆器沿着这条丝路西去。
敦煌互市开市那天,曹节站在玉门关外。大隋那一世何稠在这里立过一块碑——“大业十七年,大隋道路,西至此碑。”这一世玉门关外没有那块碑。她命石匠刻了一块新碑立在玉门关外,碑上刻着——“大魏建安二十八年,河西驿道,西至玉门。西出此关,非大魏之土。东归此关,即大魏之家。督修:魏王之妹曹节。修路之人:河西汉羌胡百姓数千人。”
康居仁带着粟特商队从撒马尔罕赶来。他跪在碑前老泪纵横:“贵人,老朽走了几十年丝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碑。碑上刻着修路百姓的身份——汉人、羌人、胡人。贵人的名字刻在他们中间。贵人,您不只是修了一条路,您让修路的人记住了自己是谁。”
曹节扶起他:“康居仁,路通了。你带着商队好好走。大魏的兵守在驿站,大魏的法护着商队。丝路是大魏的丝路,也是粟特人的丝路,是所有人的丝路。你们走,路就活了。”
康居仁带着商队过了玉门关,沿着河西驿道东去。驼铃叮当,在河西走廊的风中传得很远很远。曹节站在玉门关外看着商队远去的背影,风吹动她的披风。她想起大业五十三年雷翥海互市开市那天,郑文举在月牙城立碑——“大业五十三年,大隋互市,立于雷翥海。”那一世丝路通到了雷翥海,这一世丝路刚从玉门关重新开始。不急。慢慢走。她有一辈子的时间。
第九节、赵天西巡
建安二十八年秋,赵天从邺城西巡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