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式的、代表峨眉的郑重,“家弟年幼无知,自幼在山上被众人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生命”二字的沉重。今日之事,是他自己不知分寸口出狂言闯下来的祸,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他向禅师赔罪。回去之后,我必定禀明家母,以峨眉家法严加管教,让他记住这次教训。不知禅师可否看在他年少轻狂初犯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阿弥陀佛。灵云檀越——非是小僧咄咄逼人,不肯给峨眉面子。”
宋宁双手合十,
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
可语调却比方才和齐金蝉说话时多了几分冷硬的坚持,“这是一场公平的赌局,双方自愿,击掌为誓,赌的是命。小僧输了,要自刎;齐小檀越输了,却要赖账——这公平吗?灵云檀越以‘年幼无知’来替他开脱,可小僧斗胆问一句——齐小檀越是剑仙,修为远在我之上;小僧只是一介凡人,身无半分法力。若说小僧以大欺小,以强欺弱,岂不是笑话?这‘年幼’二字不是免罪金牌,更不是赖账的由头。凡人尚且知道说话算话,更何况峨眉掌教之子、未来的峨眉继承人?”
齐灵云静静地听他说完,
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争辩公平不公平,
没有争辩圈套不圈套,
只是平静地望着宋宁,
说了一句让他略感意外的话:“禅师说的都对。但是……如果我们不遵守承诺,禅师又该如何?”
宋宁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句话不是在狡辩,
不是在讨价还价,不是在对等的位置上跟他谈条件。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
桌子掀了,大家摊牌吧。
“若是如此,小僧会将今日之事写成书信,送至各门各派,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峨眉掌教之子与一个凡人设赌局赌命,输了却出尔反尔,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靠女人求情保命。不知峨眉——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齐灵云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那就如禅师所愿,去通报天下吧。峨眉丢得起这个人。”
“姐!不可——!他要是真出去乱说全天下都知道我赖账,我这张脸往哪搁?全天下都知道我是赌输了不敢自刎的懦夫,到时候所有人都用这事戳我的脊梁骨——姊姊,这比让我死了还难受!”
齐金蝉几乎是带着哭腔冲口而出。
“那便自刎。既比死还难受,不如去死。”
齐灵云淡淡地应了他一句,
连头都没有回,目光依旧稳稳地锁在宋宁脸上。
齐金蝉顿时缩了回去,不再开口。
宋宁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
而是一种打到了最后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和一个镜像对弈的、无奈又自嘲的笑。
他摇了摇头,声音刺耳:“果然。你们齐家——大的小的,是都不要脸的、喜欢赖账的。”
“禅师也不必装委屈。”
齐灵云的声音依旧淡然,
仿佛方才宋宁那句掺杂着阴阳怪气与明刺嘲讽的不过是一句与己无关的闲谈,
“禅师心里清楚,这是你布的局,你下的饵。我若猜得不错,从他开口说第一句大话起,齐金蝉就落入你的圈套了。当然……这是禅师的本事,我们不给自己输找借口。不过……”
她顿了顿,
目光如刀直直地剖进宋宁眼底,
“禅师——你便是将今日之事编成檄文传遍四海,天下人就真会站在你这边么?你与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赌命,赢了,很光彩么?传出去之后,那些听故事的人未必会先问是谁先开的赌局,也不会问赌注是谁定的——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成年人,耐着性子陪一个半大孩子下完了整盘棋,然后在他输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不依不饶地要他当场自刎。十二岁的齐金蝉,在他们眼里只是峨眉山上那个嘴欠、天真、不知天高地厚的掌教之子,而你——慈云寺的宋宁禅师,可是传闻中只言片语便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你跟一个孩子赌命,你让他拿什么陪你玩?你说齐金蝉是剑仙,你只是一介凡人——可玩脑子的局,这把剑是你的还是他的?你拿他最擅长的事去定义公平,却对他最不擅长的东西只字不提。你算准了他的性子,算准了他会在朱梅面前逞能,算准了他听到绿袍老祖便笑掉大牙,算准了他满心以为必胜时一定会把赌注喊得越高越好——你把每一步都算死了,然后坐在棋盘对面,等着他把自己将死。这世上若真有公平二字,那也不是你嘴里这种公平。所以,去宣扬吧。把今日之事写成你的委屈,写成一个修士逼一个凡人赌命却自食其果,写成一个出尔反尔的懦夫如何丢尽了峨眉的脸。你可以写得天花乱坠,写得天下皆知。可是你等来的——天下人所唾弃的,未必是……那个十二岁不敢拿剑往自己脖子上抹的懵懂无知的孩童。或许是……是那个明知对方是个孩子还非要他死心思歹毒的妖僧。”
宋宁难得地沉默了。
他望着齐灵云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眸,
望着那张与齐金蝉有着五分相似却比齐金蝉难缠了不止十倍的面孔,
终于从口中缓缓吐出了一句不像是胜利者该说的话: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