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中世纪的开启 > 第445章 造纸坊里的病房(第2页)

第445章 造纸坊里的病房(第2页)

第十天,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是那个从沃尔姆斯逃来的老头。他本来年纪就大,一路冻饿,加上原本就有肺疾,高热五天不退,夜里一口气没喘上来,憋死了。杨安远把他的尸体用浸透石灰水的白布裹了三层,让人抬到城南的坡地上,挖深坑,撒石灰,单独埋。

第二个死者是铁坊的学徒弗朗茨。小伙子身体底子不错,但疫情期间还在铁坊干活,累脱了力,病来如山倒,高热引发了惊厥,半夜抽搐了一阵,天亮前断了气。汉斯赶来时,只看见儿子被白布裹着,从纸坊后门抬出去。他站在雪地里,没哭,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叨:“我让他休息的……我让他休息的……”

第三个死者是个六旬的纺车老匠人,独身,平时住在工坊区的一间偏房里,发病后自己硬扛,没上报,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昏迷,抬进纸坊当天夜里就去了。

十七天,三条人命。但疫情的势头被扼住了。

从第十一天起,新发病的人开始减少。第十四天,第一批被隔离的难民中,那五个观察期满没发病的人,被允许进城,安排在城南的临时棚屋里,继续观察。第十五天,杨安远走进病房,发现那个从沃尔姆斯逃来的大男孩——十岁那个——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男孩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清亮了,不再浑浊。

“哥哥,我会死吗?”男孩问。他嘴里的“哥哥”是跟着大人叫的,杨安远比他大十五六岁,但在他眼里,这个戴着白布罩脸、每天来给他把脉的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会。”杨安远的声音透过遮面布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你已经退了热。再喝三天药,就能出去了。”

第十七天,最后一个病人——码头那个看守民兵——退了热。杨安远给他把完脉,走出造纸坊,摘下了遮面布。他的脸上被布带勒出了深红的印子,脸颊两侧磨破了皮,沾着药渍和汗碱,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他站在造纸坊门口,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空气里已经没有醋和艾草的刺鼻味了,只有干冷的风,夹着远处河面的冰腥气。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纸坊门口的积雪上,反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杨保禄从主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杨定山和格哈德。三人走到杨安远面前,停住了。

“完了?”杨保禄问。

“完了。”杨安远的声音沙哑,“二十三人染病,三人病亡,其余二十人全部痊愈。从今天起,造纸坊可以腾出来了。但我的建议是——把里面的稻草、麻布帘子、病床木板,全部烧掉。地面用石灰水泼三遍,门窗敞开,晾足一个月,明年春天再复工。”

“烧。”杨保禄毫不犹豫,“定军,你去安排。”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去了。

杨安远靠着门框,身体有些晃。玛格丽特从里面出来,扶住他的胳膊。“你三天没合眼了,回去睡。”

“等等。”杨安远站直身子,看向父亲,“爹,我想把这次的事记下来。写一份章程,万一以后再有疫病,就按这个规矩办。隔离、煮沸饮水、草木灰洗手、遮面布、每日消毒……这些法子,咱们这次试了,管用。”

杨保禄看着儿子。杨安远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两只手因为长时间泡在药汤和沸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节处还有几道裂口。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写。”杨保禄说,“用Latin——不,用德文和中文两种写,抄三份。一份存藏书楼,一份贴主仓,一份让我带去美因茨,给主教看看。这不是咱们一家的事,这是救命的规矩。”

杨安远点点头,被玛格丽特搀着,一步一步往家走。他的脚步虚浮,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当晚,盛京城里点起了灯。不是往日的那种昏黄,而是比往常多了许多——每家每户都像是过年似的,把藏着的灯油拿出来,把灯芯挑亮。纺车机房、铁坊、织布坊、玻璃坊,虽然还没完全复工,但都有人进进出出,打扫、通风、烫洗工具。三个死者的家人被送去了抚恤——每家两石麦子、一口猪、一匹细布,算是盛京的心意。

汉斯铁坊里,彼得和托马斯陪汉斯喝了一夜的酒。酒是杂粮烧,烈,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碰碗,喝,再碰碗。弗朗茨被埋在城南坡上,和那三个死者并排,坑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他的名字和年份。

杨宁在玻璃坊里熬了一整夜,做了三只玻璃杯。不是琥珀色,是透明的,每只杯底都嵌了一小片钴蓝色的玻璃,像一滴凝固的泪。她把杯子摆在窗台上,对着月光,算是给那三个死者做的长明灯。

三天后,杨安远在病床上爬起来——他也病了,不是时疫,是累脱力加上风寒,躺了三天——开始写那份章程。他趴在书桌上,用冻得发红的手握着鹅毛笔,一笔一划地写:

“盛京防疫则例:一,发现时疫,即刻隔离病患,与健康人分处两室,不得走动;二,全城饮水煮沸,器具每日烫洗;三,以草木灰滤水洗手,饭前便后必行;四,看护病患者须以多层细麻布遮面,遮面布每日一换,沸水煮过;五,病死者以石灰裹尸,深埋,远离水源;六,疫病期间,禁止聚集,各坊轮值,减少接触……”

他写了整整六页,密密麻麻,每一条下面都附了这次的亲历批注。写到最后,他搁下笔,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大了,鹅毛似的飘下来,把城南那三座新坟盖成了三个小白丘。

他把章程合上,塞进一个油皮纸袋里,准备交给父亲。

窗外,阿勒河上的冰越结越厚,从岸边一直铺到河心。冰面是灰白色的,像一条巨大的绷带,裹住了整条河流。但在冰层下面,水还在流,只是看不见了。

春天总会来的。杨安远想。到时候冰化了,水清了,盛京的人还会在这条河边种地、织布、打铁、做玻璃。而那些因为这次疫病留下的规矩——煮沸的水、洗净的手、遮面的布——会像种子一样,种进每个人的习惯里。

他吹灭了灯,躺下,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