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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丹麦人的影子(第1页)

三月初七,最后一场雪下在了夜里。雪不大,是春雪,落地就化,只在北岸碉楼的阴影里积了薄薄一层,天亮时被太阳一照,变成了暗灰色的雪水,顺着壕沟淌进界沟,又混着泥汤流进阿勒河,把河水搅得浑黄了一整日。

三月初八,雪彻底停了。天空是洗过一样的蓝,高而远,连一丝云都挂不住。阳光照在城东南角的试种园里,把越冬的麦苗从积雪底下解放出来,绿尖尖上挂着水珠,像刚出浴的娃娃。

杨保禄是在辰时接到消息的。送信的人不是驿站的脚夫,也不是商队的伙计,而是一个从弗里西亚方向逃来的皮货商人。那人名叫戈特弗里德,四十来岁,原先在北海沿岸的几个集市之间跑单帮,收购海豹皮和琥珀,再卖给下游科隆的作坊。他是骑着一匹瘦马来的,马跑到盛京城门口时,口吐白沫,瘫在了石板路上,再也站不起来。

戈特弗里德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时,靴子只剩了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破布,布条上渗着脓血——是冻疮烂了。他的脸上有两道新鲜的刀疤,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巴,结着紫黑色的血痂,像两条蜈蚣趴在脸上。

格哈德带着远瞳队员把他架进主仓时,杨保禄差点没认出这是个活人。那人瘫在椅子上,浑身散发着海水和腐肉的腥气,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被人用针扎过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慢慢说。”杨保禄递过去一碗温水,“喝完再说。”

戈特弗里德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咽了几口,然后开口,声音像是砂轮在磨铁锈:“龙……龙首船……”

“什么?”

“龙……龙首船。丹麦人。北边……弗里西亚……全烧了。”

杨保禄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站在旁边的杨定山。杨定山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

“什么时候的事?”

“二月……二月底。我是三月初逃出来的。”戈特弗里德又灌了一口水,这次呛到了,咳得撕心裂肺,血沫子从嘴角溅出来,“十几条船,不,二十几条,也许更多。船头像龙头,涂着红漆,眼睛是两颗青铜钉。他们是从日德兰那边过来的,顺着海岸往南烧,见教堂就拆,见集市就抢。我……我在一个小港口的仓库里躲了三天,听见他们在岸上说笑,说的话我听不懂,但那个调子……那个调子像是狼嚎。”

“弗里西亚的驻军呢?”杨定山问。

“驻军?”戈特弗里德惨笑了一声,脸上的刀疤抽动着,“法兰克人自己打成一锅粥,谁顾得上北边?弗里西亚的伯爵带着家眷和亲兵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的人……留下的要么被杀,要么被抓上船当奴隶。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修道院的修士捆成一串,像赶羊一样赶上船。修士们唱圣歌,他们就笑,用矛杆戳,戳倒了就扔海里。”

主仓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戈特弗里德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风箱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地拉动。

杨保禄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羊皮地图。地图是二十年前杨亮亲手绘制的,用炭笔和朱砂标出了从阿勒河到北海沿岸的地理轮廓。但地图的最北端,日德兰半岛和弗里西亚海岸那一片,是空白的。杨亮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他只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北方有海,海上有岛,岛上有蛮人,不知其政,不知其俗。”

杨保禄的手指从盛京的位置——朱砂点着的一个小红点——慢慢向上移动。指尖划过科隆,划过莱茵河入海口,划过弗里西亚的沼泽地带,最后停在那片空白上。空白很大,几乎占了大半张地图,像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一直盯着南方。

“他们到哪儿了?”杨保禄问。

“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船队已经过了埃姆斯河口,沿着海岸往南走。有人说要去弗里西亚的大港口,有人说要继续往南,绕过莱茵河口,去……去更富的地方。”戈特弗里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杨先生,我知道你们盛京有名,有铁器,有粮食。如果……如果他们顺着海岸线一直走,绕过弗里西亚,再沿着海岸往西,就能进莱茵河。进了莱茵河,

upstream——往上游走,就能到科隆,到美因茨,到……”

他没说下去。但他不需要说下去。主仓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杨定军是午时到的。他被从铁坊叫回来,围裙上还沾着铁屑和机油。他听完戈特弗里德的话,第一句话是:“消息可靠吗?会不会只是小股海盗?”

“二十几条龙首船,不是小股。”杨保禄说,“而且弗里西亚的伯爵跑了,北边已经没有能挡住他们的墙。”

“那咱们呢?”杨定军看向大哥,“咱们的炮是对着南岸的,对着诺德海姆的。丹麦人如果从北边来,从河上来,咱们的炮够用吗?”

杨保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指从北方移回来,沿着阿勒河往下滑,停在盛京的位置。

“咱们的六门炮,”他说,“最远能打到三百步。丹麦人的船如果进了莱茵河主航道,河道宽,水流急,咱们的炮够不着,也拦不住。但如果他们分兵走支流,走洛尔河,或者走任何能通到阿勒河的水道,咱们就有仗要打。”

“要打吗?”杨定山问。

杨保禄转过身,看着三个弟弟,还有站在门口的杨安远。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

“不一定打。丹麦人来,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抢。抢完了就走,回到他们的船上去。咱们如果让他们知道,盛京有炮,有墙,有拿长矛的人,抢起来要掉牙齿,他们也许会绕着走,去找更容易下嘴的地方。”

“也许?”杨定军抓住了这个词。

“也许。”杨保禄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船,什么兵器,什么规矩。我只知道,在这个消息传到科隆和美因茨之前,在洛泰尔或者路易决定派兵北上之前,咱们只能靠自己。”

他转向杨安远:“安远,把全城的大夫和草药都集中起来,准备外伤药和金疮药。按浮桥战之后的标准配,三倍量。”

“是。”

“定山,防务加到最高。界沟两岸的暗哨全部召回,集中到北岸城墙和码头。诺德海姆那边……暂时不管了。如果丹麦人真的从水上来,诺德海姆也是靶子,阿达尔伯特比我们更慌。”

“明白。”

“定军,”杨保禄看向二哥,“铁坊从今日起,停接一切外单。全部改做标准件——长矛头、箭头、加固门板用的铁箍。另外,把库存的白坯铁器清点一遍,能改军器的改军器,不能改的熔了重铸。我要在一个月内,让全城的壮丁每人手里都有一件铁家伙。”

杨定军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哥,那以利泽尔的硝石呢?下个月圆之夜的约定……”

“照约。硝石比粮食还金贵,不能断。但交货地点改到洛尔河上游,远离莱茵河口。如果丹麦人真的沿河而上,不能让咱们的人撞在他们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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