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虎将目光从帛图上收回来,捻着胡须,面上露出一层审量的神色。
他看着案上那幅帛图,看着那条从穰县一路向南穿过山林的虚线,心里头却觉得那路恐怕根本走不通。
天寒地冻,山路难行,粮草辎重如何运送?
士卒在风雪中翻山越岭,走到半路便要冻死饿死大半。
这小子怕是打了几场胜仗,便以为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了。
他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已经堆起一层笑意,抚掌道:
“妙哉!将军此计,当真出人意表!若是能绕过新野,直取邓城、樊城,确是一着奇兵。”
他连连点头,又补了几句:
“将军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老夫佩服,佩服!”
他说得热情,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一层隔岸观火的从容。
他乐得王曜去走那条在他看来根本走不通的山路,若是王曜在半路上冻死饿死,或者中了晋军的埋伏,那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这支援军。
若是万中无一地走通了,功劳也有他一份。
无论哪种结局,他都不亏。
庾仄站在案侧,将张五虎那番抚掌称妙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他跟随此公多年,怎会看不出他那副“抚掌称妙”底下藏着的是隔岸观火的算计?
使君心里还是梗着当年王曜抢了他儿媳的那桩旧事啊。
可他看着王曜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清减的脸,看着他在案前俯身指着那幅帛图时专注而笃定的姿态,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这个年轻刺史不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刺史、将军,他是真的在想办法,真的在拼命。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王曜像是没有察觉张五虎那层敷衍的底细,只是又低头看了看那幅帛图,目光落在邓城和樊城之间那片标注着“山林”的区域上,沉吟了片刻,才抬头道:
“只是路线的细节,曜尚需寻访当地山民,确认沿途是否有可供大军通行的山径。”
张五虎正要随口应一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旁边却传来一声轻咳。
庾仄往前迈了半步,在张五虎和王曜之间站定,先朝张五虎叉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王曜,面上带着一层审慎的恭敬:
“将军,下官冒昧插一言。”
王曜看着他,微微颔首:
“庾治中请讲。”
庾仄道:“下官祖籍便是新野,少年时曾随家中长辈走过穰县以南的山路。那几条路若是夏秋时节,倒还勉强可行。可如今隆冬,山路积雪没踝,有几处隘口的风口,积雪能漫到人腰。大军若要翻山,粮草辎重根本过不去,便是轻装疾行,走到邓城也要折损过半。”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了一下,目光与王曜相遇,又补了一句:
“将军此计固然奇绝,可天时地利不在我,还望将军三思。”
张五虎听了这话,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庾仄会在这个时候插嘴,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庾仄,恼怒道:
“庾从事!你自己没有能耐,便以为天下人都没有能耐?王将军堂堂龙骧将军,既腹有良谋,定有实施之策。你倒好,在这里危言耸听,阻挠大计!”
庾仄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僵,却没有再开口。
他低下头,退后半步,重新站回案侧,双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片被炭火烘得半干的蔺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