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麟嘴角微微一翘,心下大定。
他站起身来,虽仍垂着目光,但站姿已比方才挺直了些:
“谢父王。”
他停了一息,把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孩儿久历四方,探知荥阳乃秦廷屯储粮秣之重地,尤其敖仓一带,所储之粮便不下百万石之巨。”
他抬眼看了慕容垂一眼,又垂下去:
“父王若举众急袭,其粮当尽属我矣。粮秣在手,天下不难定也。”
慕容垂负着手,目光落在慕容麟身上。
他想起眼下各营那些每日递增的口粮消耗,想起那些新附的兵卒各自带来的家眷,想起十日之后军中可能会断炊的窘迫。
那些念头在他心里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才淡淡道:
“依你看来,荥阳可一战而得?”
慕容麟抬起头来,这是他进堂之后第一次与慕容垂的目光正面相遇,那一眼不躲不闪,带着一种长久观察之后得出的笃定。
“孩儿曾与那荥阳太守余蔚交往,深知此人见利忘义,轻佻无备。其若见父王神兵天降,必肝胆俱裂。届时再由孩儿出面,以祸福说之,保管那余蔚举郡来降。”
慕容垂的嘴角动了一下:
“余蔚当年曾叛燕降秦,今番怕不敢降我也。”
慕容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此一时彼一时,今关东乱象已显,余蔚为求自家计,或划地自守,或倚附雄杰。划境自守,彼力不能为,唯倚附雄杰耳。今关东群雄,舍父王孰可当之?且夫欲建大事者,不忌小怨,光武尚可宥朱鲔以收四方之心。父王亦正可显余蔚以揽四方英俊,进而信重于天下。”
“哈哈。。。。。”
慕容垂突然仰天大笑:
“看来在外游历这些年,汝本事见长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舒展了些,那层冷淡的底子几乎完全褪去了,换上一种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挑起了兴致的松动。
他走回案前,拈起那根炭条,在荥阳的位置上又圈了一下:
“既如此,孤当立即催动大军,赶赴荥阳?”
慕容麟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从父亲这句话中听出了考校的意味,于是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敬道:
“父王既考校儿臣,儿臣便斗胆揣之。自举事以来,父王之所以未迅速东下荥阳,且遣可足浑谭攻略野王,一来兵力不济,欲留此招纳士卒,二来便是以此吸引洛阳、邺城之注意。待时机成熟,再密率精锐突袭荥阳,以成大功。”
慕容垂再次打量了他一番,最后轻笑道:
“你倒看得透彻。”
慕容麟微微一笑,弯腰拱手:
“父王雄略,非孩儿所能尽窥。不过为今之计,唯父王自率主力东下荥阳,留可足浑谭继续聚兵攻城,若此兵分两路,虚实并举,方可一举而定荥阳。”
闻听此言,慕容垂又是一阵大笑:
“好!便依汝之计!此番出征,亦委汝为前锋。若立得战功,孤定不吝封赏!”
慕容麟大喜,当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
“谢父王!儿臣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直起身来时,嘴角那层笑意终于完整地展开了,在那张被午后的日光照亮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