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汝之意如何?”
慕容德放下捻着须梢的手指,往前迈了半步:
“麟虽有旧恶,然今用人之际,兄长可姑且听之,如其不通,除之未迟。”
慕容宝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德,嘴唇翕动了两下,可到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慕容宝面上移到慕容隆面上,又移回堂中那幅帛图上,似是也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几息后,他才道:
“让他进来。”
“是!”
慕容隆叉了一下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
半柱香后,慕容宝和慕容德已然退下,堂中便只剩下北墙上那幅舆图和案角那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慕容垂仍背对着门口站着,负着手,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又过了片刻,慕容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明晃晃的光晕里,看不清眉目,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跨过门槛,在堂中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是弯腰撩袍,双膝落地,额头触到青砖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孩儿叩见父王。”
堂中静了一会儿。
慕容垂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叩拜似的,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依旧对着墙上的舆图沉思。
慕容麟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尾音在空旷的堂中散开。
他赶忙又连叩了三下,这回比方才更重,额头触到地面时发出比刚才更沉闷的声响,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血珠:
“孩儿叩见父王!”
慕容垂仍旧没有回头,但声音终于从背对他的方向幽幽传来:
“汝有话便说,我还没聋呢。”
慕容麟伏在地上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瞬,但还是不敢抬头,仍旧跪着道:
“孩儿此来,不求父王宽恕,只愿为复燕大业略尽绵薄之力耳。”
慕容垂仍背对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悔过自新,为时未晚。”
得到了父亲的默许,慕容麟心下稍安。
他直起身来,跪姿笔挺,目光仍垂着,语声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自秦王兵败,海内沸腾,青、徐、兖、豫、冀等各州,溃兵充斥,贼乱纵横。当此之时,父王旌麾所向,数日间便积众数万,足见天命所归也。”
他停了一下,在让这番话的分量在堂中落一落,然后才又继续:
“然孩儿窃以为,今大争之世,思乱者众,父王不虑无兵,但愁乏粮耳。”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去之后,堂中安静了一息,然后慕容垂缓缓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逆子,目光在那张带着血痕的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到他额头上那层已经干了大半的血痂上,又收回来。
他看了几息,才面色复杂地开口,语声里那层疏淡的冷意也薄了些许:
“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