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门从里面闩了三天。
朱树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榆木桌后,指尖拨弄着那把油光水滑的紫檀算盘。
算珠碰撞的脆响在狭小的屋子里绕来绕去,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桌上堆着的不再是往日的米粮账册,而是观律台伪造的那厚厚一摞“无案碑案引”。
他拨得很慢。
每一档算珠归位,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了一刀。
过去他只认数字,觉得账平了就是天下太平,哪怕底下压着多少笔糊涂官司、多少条人命,只要数目对得上,他便觉得与自己无关。
直到杨十三郎带着那块碎了的案印回来,直到他看见大哥眼底的血丝,他才明白,自己守着的那些“平账”,不过是给别人递刀的台阶。
“啪。”
他停在一笔“北花谷山税”上。数目对得上,可备注栏里写着“以迷鸦羽为凭,抵税三千两”。
他记得这笔账,当时还夸过山魈族“守信”,如今想来,那羽毛哪里是信物,分明是观律台套在山魈脖子上的绞索——每一根羽毛,都对应着一只被挖去双眼、困在鸦啼坞铁笼里的盲鸦。
他猛地攥紧算盘,指节泛白。紫檀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纸面盯出个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朱临来送饭。食盒放在门槛上,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朱树没动,直到饭菜的热气散尽,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里印着几道深红的算珠痕。
他重新拨动算盘,这一次,不再是复核,而是篡改。
他用指甲刮去那些伪造的批注,就着灯灰重新写。写一笔,停一停,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血。
他把自己经手过的每一笔糊涂账都翻了出来,一笔一笔地抵算,算自己欠下的债,算观律台欠下的孽。
算到最后一笔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落在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
他推开账房门的时候,杨十三郎正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枚指甲新子,对着晨光端详。
朱树没敢直视那双眼睛。他捧着那摞重算过的账本,一步一步走到杨十三郎面前,双膝一软,跪在了青石板上。
账本摊开在身前,每一页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添的批注,红黑交错,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
“大人。”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我算清楚了。观律台借我之手,在北花谷造了七十二起冤案,累及三百一十五条人命。这笔账,我认。”
他抬起头,晨光落在他消瘦的脸颊上,那双总是盯着算盘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数字以外的东西——是愧,是恨,是终于清醒后的决绝。
“我要去北花谷。”他说,“把阿木母子安顿好,再把那些被我‘平’掉的冤案,一件一件,翻出来。”
杨十三郎看着他,半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把人拉了起来。
“账是人算的,也是人平的。”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朱树心坎上,“你去,我放心。”
朱树重重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道:“大人,等我回来,咱们把观律台的账,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干净。”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杨十三郎站在原地,看着朱树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