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几间副食店和杂货铺还开着半扇门,柜台后面的白炽灯把货架上的搪瓷盆和暖水壶照得反光。
卖馄饨的挑子担在巷口,锅里热水滚着,白汽袅袅地往上冒,几张小板凳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过路的,呼噜呼噜地吃。
再往远处看,整座城市都沉在一片深蓝里,楼房矮矮的,没有几盏灯火,偶尔有几座工厂的烟囱还冒着淡烟,那是上夜班的工人还在干活。
跟上一世那个不夜城比起来,这会儿的夜晚更像是睡着了。
可这种安静里,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晚风从街巷间穿过去,把晾在阳台上的旧衣裳吹得轻轻摆动。
有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摇着扇子,仰头看天,天上星星又密又亮,银河横亘着,像一条不流动的河。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被大人喊回去睡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啪响,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安静的夜里,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划破了夜空。
这一声又尖又细,带着慌乱,带着难以置信,从半空中传来,惊得巷子口那家馄饨挑子的老板都抬头望了一眼。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哪个孩子做噩梦在喊,摇了摇头,又低头去忙他的生意。
而此时,那声惊叫的主人,正被少年紧紧搂在怀里,飞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少女死死地搂着少年的脖子,两条腿也缠在他腰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敢睁眼,也不敢往下看。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睡裙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地面很远很远,那种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皮,每一下都让她想叫,又不敢叫。
“安安,别怕。”少年把声音放得很轻,嘴唇凑在她耳边,像是怕吓着她,“我抱着你呢。”
安安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都快掐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你睁开眼看看,我在你身边呢,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少年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环着她的腰,稳稳地悬在夜空中,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妹妹,“你看一眼就好,真的好看。你信我。”
安安闷在他颈窝里,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保证?”
“我保证。”少年笑了笑,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你数到三,就睁开眼,好不好?”
“……”安安没有数,只是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搂着他肩膀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僵直的身子也慢慢软下来。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几息,她终于缓缓地把眼睛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整片星空。
深蓝色的天幕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里面,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像有人把一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银河斜斜地挂过去,淡淡的,又白又雾,比她在书上看到的任何一张画都好看。
她低头往下看,整座城市安静地伏在脚下,一片片矮矮的房顶,像棋盘上摆着的一块块深灰色的方砖。
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橙黄的、暖白的,有的亮着,有的已经灭了,错错落落,像打翻在黑色桌布上的一把糖果。
几处工厂的烟囱还亮着火光,远远的,像几颗不肯睡的红星。
再往远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市,安静地往城外流去。
河岸上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投在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又慢慢散开。
风从她耳边过,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得她的睡裙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好看吗?”少年问她。
安安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生活的地方。平时抬头是瓦房和烟囱,低头是泥路和院子,天地就这么大,走几步就到了头。
可此刻,整座城摊在她脚底下,那些熟悉的街巷和屋顶全变成了小小的一方一块,安安静静地亮着,又安安静静地暗着,像一幅铺开的画。
“好……好看。”安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搂着少年的手松开了一些,又忍不住往脚下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改去看远处的河。
少年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安安把脸偏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羞恼,可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比刚才更紧了些,“你又不提前跟我说,上来就这么高,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