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认不出她。
她形容枯槁,口中嘟嘟囔囔,儿,喊什么“yong”。
林雪擦掉眼泪,翻找出林秀芬最简单的四个一,不会忘记。她在通讯录里找,林秀芬手机里存的号码不多,很快,她系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想,这个人应该是奶奶的儿子。
她看了眼林秀芬,心中涌起一股格外悲凉的情绪。又看向屏幕,手指颤抖着,拨通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机械的声音在寂寥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芬凄然委屈地叫了声“妈”,之后就闭了眼。任林雪如何呼喊摇晃,都不省人事。林雪迷迷糊糊的,只觉房间里站满了魑魅魍魉,天还没亮的时候,心电图显示屏的曲线变成直直一条。
十几年间,她都以为,自己和奶奶最为亲近,她围着奶奶转,奶奶也围着她转。直到那天,她才知道事实和她一直以来认定的不一样。
奶奶是独立的个体——这样说或许听上去有些怪,但之前的她,并不会想到奶奶有她的社会关系、亲缘关系,有母亲、孩子,并非只有她。她还以为,她们只有彼此。
可是,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奶奶心心念念的人中,没有林雪,没有她。
她不该这样想,不该这么贪心,林秀芬养育她这么多年,恩重如山,可她忍不住。
但是,她的不甘、叩问都被死亡突然地、不可抗力地拦截。没有人能回答她。
难道她死之前,想到的也会是母亲吗?那个丢掉她的母亲?
她无法接受。
自从奶奶去世,她睡着的时间很短,总梦到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大脑一刻也不停。可是,林秀芬不曾去过她梦里。守灵期间,也没有遇到人们口口相传的离奇古怪的事。好像人走了,便什么都不剩一样。
所以,林雪在网络上找了“通灵师”。按照大师说的方法,她放了血作引子。试过几次,不见成效。
她一定是疯了。可是能怎么办?人在陷入怪圈时,根本想不到被骗的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心存侥幸,压下稍微冒头的疑虑,继续投入成本。
最后,她再三质问,精神状态几近崩溃。“大师”却反过来问:“你们怎么都姓林?”
“她捡到的我。”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不行了。”
“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最亲的人啊!”
通灵师:“这做不了。我这边可以退一部分钱。”
林雪愤怒地砸了下鼠标。
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显然,顾少安那个反应,是误以为她要寻死。她没反驳。反正,她已经说了太多的谎。
从她昨晚看见顾少安,产生那个念头并决定实施的那一刻起,真真假假,复杂难辨。她有意放大了情绪,诱导、隐瞒、欺骗,都是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可她的宠物,还没有身为宠物的自觉。
她踩着楼梯,拐了个弯,就看见顾少安站在楼道里。房门开着。
“你怎么才回来?”他问,“加班吗?”
他的手机被林雪没收了,没办法联系,只能在家里空等。
林雪提了下肩上的带子,微喘着气:“没。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顾少安走下几级台阶,动作熟稔,将她的单肩包卸下,拿在手里。
“要不我们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那样也方便。”两人进了屋,他顺手把门带上。
她哪有多余的钱去租房。顾少安是她的宠物,她养他,自然是穷养。而他对此完全没有认知。
林雪目光沉沉,看着他,不说话。
顾少安以为她舍不得离开和奶奶共同居住多年的地方,张了张口:“不搬也可以,我没别的意思。”
“我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出门。”
顾少安一怔:“我没去外面,只是在门口迎接你。”
她冷漠道:“不需要。宠物不能开门。”
林雪的目光移到他的两只手上。她不想要一个残缺的宠物,那很丑。顾少安足够漂亮,这是选择他的理由之一。